合成兽雏菊早已彻底适应了马戏团的泥沼生活。
她习惯了舞台的哄笑,习惯了铁笼的阴冷,习惯了残羹的粗劣,更习惯了工作人员那一份带着枷锁的温柔。
于世人眼中,这是不堪的地狱。
于她心中,这是黑暗里唯一的归宿。
只要乖乖听话,就能换来片刻暖意,就能不用独自直面无边绝望。
她甘愿沉沦,甘愿被困,甘愿守着这畸形的安稳度日。
可安稳,终究是泡影。
尘封已久的修道院人体改造禁术,终究败露。
王国彻查全境异种实验,震怒于禁断炼金术滋生的无数畸变怪物。
朝堂下达铁令:所有人工改造异种,心性扭曲、躯体异变、再无归正可能。
与其苟延残喘受尽折磨,不如尽数肃清,予其解脱。
数支精锐冒险小队,奉命奔赴各地,清缴所有异变合成兽。
破空的脚步声碾碎了马戏团的喧嚣。
烟尘扬起,数道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场地中央,气场凛然,自带救世的锋芒。
龙战士潘尼,鳞纹覆腕,战意凛冽。
魔法师墨提斯,法杖垂落,眸光清冷睿智。
武僧悲鸣,一身素衣,气息沉凝无波。
而最刺眼的,是队伍最前方的少女。
眉眼轮廓,五官样貌,与合成兽雏菊一模一样。
她是来自平行世界的勇者——雏菊。
干净、耀眼、坦荡、强大。
是这具残破灵魂,一辈子都奢望不到的自己。
“全员戒备,肃清异种畸变体。”
勇者雏菊声线清亮,冷静肃穆,带着属于救世者的绝对公正。
马戏团瞬间大乱。
负责照看雏菊的工作人员来不及逃窜,被士兵当场扣住,押解起身。
“放开我!我没有害人!”
那人慌乱挣扎,往日温柔的眉眼布满惶恐。
这一幕,狠狠刺进了合成兽雏菊的眼底。
哪怕这份温柔是病态的、是施舍的、是带毒的。
也是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寄托,唯一的主人,唯一的光。
谁都可以毁她,唯独不能带走他。
谁都可以审判罪孽,唯独不能拆散她仅有的温存。
原本温顺俯首、从不反抗的合成兽雏菊,骤然躁动起来。
湿润的兽躯微微震颤,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出滔天戾气。
“别碰他。”
沙哑晦涩的人声,从怪异的人兽躯体里挤出,低沉又偏执。
全场寂静一瞬。
没人想到,这只早已被驯服的畸形怪物,居然会主动反抗。
“畸变体滋生执念,丧失理智,立刻清除。”
勇者雏菊面色未变,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同为灵魂,两个雏菊,隔着生死与宿命遥遥相对。
一个是坠入地狱、卑微苟活的畸形怪物。
一个是身披荣光、执掌正义的救世勇者。
潘尼抬手凝起龙焰,墨提斯默念咒文汇聚魔力,悲鸣沉步蓄力,随时准备出手。
可合成兽雏菊全然不惧身前的必杀之势。
她臃肿怪异的猪海豹躯体猛地扑出,不顾一切冲向人群。
不为求生,不为逃命。
只为护住那个唯一给过她温柔的人。
她笨拙、疯狂、偏执,以残破之躯,抗衡一支顶尖勇者小队。
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
没有悬念,没有胜算。
勇者雏菊身姿利落闪避,掌心亮起淡金色的专属符文。
“【灵魂收容·吞噬净化】。”
专属技能应声开启。
金光笼罩全场,带着绝对的压制力,牢牢锁死了合成兽雏菊的动作。
微弱的挣扎在圣光里不堪一击。
怪物的嘶吼渐渐消散,庞大的异变躯体一点点虚化、瓦解。
合成兽雏菊最后的视线,落在被押走的主人身上,执念根深蒂固,从未动摇。
下一秒。
躯体彻底溃散,残存的灵魂,被尽数吸入勇者雏菊的体内。
世人皆以为,罪孽畸变被净化,正义终落尘埃。
无人知晓。
被吸收的从来不是暴戾与邪恶。
是两世漂泊、无尽苦难堆叠的深重执念。
是哪怕沉沦黑暗、也要护住唯一温存的偏执灵魂。
勇者雏菊的意识里,原本澄澈坦荡、干净无瑕。
可一瞬间,一股浓稠、灰暗、隐忍到极致的灵魂力量骤然侵入。
那是地狱归来的魂魄,是受尽践踏、从未被善待的魂魄。
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求生欲与守护欲早已刻入灵魂本源。
勇者原本的意识瞬间被挤压、吞噬、覆盖。
无声无息,彻底沉寂。
金光散去,尘埃落定。
站在原地的勇者少女,身姿挺拔,荣光依旧。
皮囊是平行世界至高无上的勇者雏菊。
可内里跳动的灵魂,已然彻底换了主人。
是熬过两世悲凉、受尽世间折辱、被困畸形躯壳、守着病态温柔的——合成兽雏菊。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蜷缩。
眼底的澄澈消失殆尽,只剩一片历经沧桑的麻木与偏执。
勇者的身体,怪物的灵魂。
这场宿命的屠杀。
最终,是最卑微的恶鬼,偷走了光明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