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水的老汉一听我的口音:“公子,你们不是炎县本地人吧?”
“确实,我们是从阳城来探亲戚的,看这边热闹,不自觉地就走过来了。”我说。
老汉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脸,说:“是琼玉斋的案子。就县里一卖玉器的铺,半个月前,被人杀人越货,失了钱财还死了老板,可怜那庄家母子,娃才五岁大就要在这江湖里风雨飘摇。”
“那这案子,审得怎么样了?进展如何?”我问。
“起初是钱家少爷举报的。他说他那天刚好去找老板看玉,意外撞上了这档事,指认湘举人为凶手。这湘举人也不认,结果衙役冲进湘家一顿搜,立刻找出赃物,这人证物证俱在,他是想不认都难咯。”老汉说。
“这湘举人为何要盗玉呢?他不是读书人吗?”
“乡亲们也纳闷啊。这湘举人口严,死不认罪,就是被关到牢里的这几天,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第二次上公堂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了,这第三次——”
他正说着,县衙里传出一声惊堂木的拍板和密集的鼓声。
“威——武——”
“带人犯湘白石——”
案前,湘白石半跪在地上,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双目中充斥着血丝,似乎是好些天没合眼。
按照大橘法律,士绅阶层拥有“见官不跪,免除刑讯”的特权。
可眼前的湘白石,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神气,分明像条落水狗,灰溜溜的,吠一声都费力。
虽然他身上没有伤痕,但我能断定衙役对他用过刑。
水刑、冻刑,这些不会在受刑者身上留下明显痕迹,又或者只是不给饭吃,饿着他,也足够让一人精神恍惚,心疲力尽。
“湘白石,本官最后问你一次,琼玉斋的庄卫是不是你杀的?铺子里的玉器,是不是你偷的?”
知县问话,湘白石头低低默不作声。他心里或许是觉得,自己再怎么辩论都无意义。
毕竟这是第三次升堂,前面的初审和复审,湘举人大概率已经把自己能讲的全盘托出。
没人说话,堂上自然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钱宝财大摇大摆地走进公堂,折扇轻摇,旁若无人:“刘知县,这人证物证俱在,嫌犯湘白石也无话可辩,不如早早给这个案子盖棺定论,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知县点点头,准备拍板:“既然嫌犯无话可说,那就当你是认罪——”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
眼下,湘举人孤立无援,也就是说,该我上场了。
县令皱起眉:“堂下何人?敢公然扰乱本官判案?”
我眼睛滴溜溜一转,假借贤德妃欧阳家的名号一用:“在下京城欧阳家四公子,欧阳知艺。”
“欧阳?”钱宝财愣了愣,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京城权贵的名称,并没有搜索到相关内容,“欧阳家四公子是叫欧阳知艺吗?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他当然没印象,因为这名字是我现编的。
不过,京城和炎县距离不短,像钱宝财这样的年轻人,还不至于把手伸得这么远。知县也是一样,一个小官怎么可能管这么远。
“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器物?”钱宝财试探着问道。
“有啊。”我笑了笑,故作潇洒地拨弄头发,露出刘海下的帅脸,“我这张脸,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在古代,除了能证明身份的文书玉器,仪容仪表也是硬通行证。衣着,气质,才华,包括随行的侍女,都是寻常老百姓复刻不来的东西。
我这一番操作,成功博得了在场百姓和堂上官员的信任,包括钱宝财在内,对我的身份猜忌却又只能信其有。
钱宝财的嚣张跋扈收敛了几分:“既然是京城来的贵客,那本公子也想听听,你对这案子有何高见?”
“我初来乍到,了解的不多,唯有一事不解。”
我转身看向湘白石,问道:“湘举人,你多久没吃饭了?”
这个问题,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给问宕机了。
湘举人抬头看我,满心疑惑,却连疑惑的力气也没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哆嗦,一言不发。
我环步中堂,缓缓将矛头指向上方:“依照大橘律法,读书人可见官不跪,免除刑讯,可我今日一见,湘举人好似在牢中饭没多吃,却吃了不少苦头啊……难道,知县大人是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旁的乡民听了,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纷纷议论起来:
“这湘举人,从始自终就没认过罪,说不定他舌头都给人割喽。”
“就是,谁家吃饱饭能瘦成干柴,私下肯定没少用刑。”
“可怜湘举人寒窗苦读十几年,最终却落得一个屈打成招的下场……”
他们早察觉湘举人状态不对,只是碍于没人当出头鸟罢了。乘着我站出来的风头,他们可以借机揶揄几句。
知县两眼一黑,顿感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重了几分。
“你、你别乱说啊!湘举人的每日三餐,我都是一顿不落,吃的比他家里都好。就他刚提审前,我还亲眼监督他吃下一大碗白米粥呢!”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知县大人果真一餐不落?”
“当然!”知县点头。
他笃定了我没法查,湘举人也始终保持沉默状态。
“既然如此,知县大人要如何证明,湘举人吃饱饭了呢?”我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让我来证明,我当然拿不出证据,也不想费那个时间。不如就把证明权,甩到知县身上。
见知县慌得满头大汗,钱宝财刚想出来打圆场:“这种事——”
我抢先一步打断他的施法:“诶,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走到湘白石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既然湘白石横竖是一死,不若就把他肚子刨开,让大家看看,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知县大人所说的,一大碗白粥。”
我看向旁边当差:“小兄弟,借你刀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