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不大。
三江交汇,老城在江的西岸,新城在东岸。老城的街是窄的,房子挤着房子,楼下面全是店。他长大的地方,在老城西头,一条叫"打铜巷"的街上。
那天上午九点,他带着五个人,从打铜巷的巷口走进去。
五个人一进巷子,就都慢下来了。
"先生,"星眠说,"这里旧。"
"嗯。"
"旧得像临江。"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泽听懂了。她在说,这里跟临江是有点像的。旧砖、窄巷、门口的竹椅、巷子中间那一口废井。
他领着她们往里走,走到第三家店门口停住了。
那是一家卖铜器的铺子,门口挂着十几只铜壶、铜盆、铜锣,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铺子里的老师傅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修一只铜水壶,眼睛很近地凑着看。
"这是我爸以前干活的地方。"陆泽说。
五个人都看着。
"我爸是打铜的。"他说,"在这条巷子里打了三十年。他那双手,后来废了,废在一个冬天。他修一只铜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铜水浇在他手背上。"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他就在家里,给我们做饭,送我上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惊雪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家铺子,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先生。"
"嗯。"
"这条巷子,现在值多少钱。"
陆泽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别的话。他说了父亲的铜铺,说了那只浇过手背的铜壶,她站在旁边,问的是这条巷子值多少钱。
他想了一下,报了一个数——他苏醒以后重新查过江城老城的房价,这些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惊雪点了点头。
"这巷子是要拆的。"她说,"这个位置离江近,往东就是主街,往南是新开的商业街。这个地,十年以内,翻一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惊雪说,"先生家里的这条巷子,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值钱。"
陆泽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问这句话。
她不是在算这条巷子。她是在算他。她这两天翻他的旧资料,看过他的家庭情况——他父亲早年去世,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这些年所有的钱都用在还债和给母亲治病上,剩下的那点,全砸在那份游戏里。
她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无所有。你家有底子,只是你自己从来不往这个方向看。
这是陆惊雪。
她第一次来江城,站在一条旧巷子里,用她方式,给他讲了一堂家底课。
●二●
出巷子,往北走二十分钟,就是他念中学的地方。
学校在老城区边上,围墙是旧的,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门口那棵樟树很大,树底下有一圈水泥砌的座椅,磨得发亮。
"这是我念中学的地方。"陆泽说。
五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不是放学的时间,铁门半开,里面有人在操场上跑。
陆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
"我在这儿念了六年。"
"六年。"知予说。
"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先生住的远吗。"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中午呢。"
"中午不回家。"陆泽说,"食堂,或者樟树底下吃。我妈给我带饭。后来有一年我妈住院,我就不带了,就在这儿买碗面。"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很久没提过这件事。
知予看着他。
她说:"先生。"
"嗯。"
"你小时候,也是一个人。"
陆泽看着她。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不像是在揭什么伤疤,是像在读一本书上的一行字,读完了抬头看他一眼。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的一个习惯。他习惯照顾那些"一个人"的人——他把五个人一个一个地捞起来,一个一个地安排活路。他自己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那么熟练。
因为那是他十六岁时候的样子。他太熟悉"一个人"这三个字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操场上的人跑。
"……是。"他说。
"我娘的训诫本上,第一页写的是:'一个人吃饭,饭凉得快'。"知予说。
"你们那边也这么讲。"
"嗯。"知予说,"所以我看见先生的时候,就想着,先把饭热起来。"
●三●
往南两条街,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
这楼是老式的,砖红色的外墙,楼顶的天台可以上去。楼道口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锁着,锁早就锈死了。
陆泽领着他们上来。天台的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天台很小,铺着预制板,四周有一圈半人高的矮墙。矮墙上有几个花盆,里面的土早干了。天台边上堆着几根晾衣杆,还有一只破掉的塑料椅子。
"这里我来过。"陆泽说,"高三那一年,我妈上夜班,我放学回来嫌屋里闷,就上这儿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星眠问。
"睡觉。"陆泽说。
"睡觉。"
"嗯。"他说,"带一本书上来,看一会儿,就睡着了。后来就把睡袋也带上来了。"
他走到矮墙边,往下看。六层楼高,能看到半条街,能看到后面那一片屋顶,能看到江。风从江上吹过来,很干净。
清焰也走到矮墙边。
她没有往江那边看。她往楼下看,从最近的楼道口,看到巷口,看到马路,看到这条街两头。
她看完,说了一句。
"这里视野好。"
陆泽看她。
"适合守。"她说。
她说得很简单。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天台睡午觉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守"这个字。他当时想的是"能睡一觉就好"。
现在,这个女孩子站在同一个矮墙前,第一反应是看门户,看进出的路,看哪边能上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
"沈清焰。"
"嗯。"
"你为什么总想着守人。"
清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那边。"她说,"我守着一个人,守了三年。"
"我知道。"
"先生,"她说,"你不知道那三年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那个人的门开没开,也不知道夜里听见响动要摸黑起来看一遍。"
"……"
"我那时候不觉得苦。"她说,"因为那人还在。"
她说完,就退开了,走到天台另一头,往楼道口看。
陆泽站在矮墙边,没有跟过去。
●四●
天台下来,往西走十来分钟,是老城区的另一片楼。
那是一片很旧的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陆泽走到五单元门口停住了,仰头看。
"这是我妈住过的房子。"他说。
他带着她们上楼。楼道很黑,星眠扶着知予的胳膊。走到四楼,陆泽掏出钥匙——他出院那天在旧物袋里找到的,一串,其中一把是这个门的。
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干净,是被人打扫过的干净。窗台上晒着阳光,桌上蒙着一块旧布,抽屉都关着,墙角有一只板凳。
陆泽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屋子有人打扫。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母亲住院三年,这屋子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上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不,他还没来过。他出院以后一直没敢来。
"先生。"晚栀说。
"嗯。"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
晚栀进去,看了一圈。她在屋里走得很慢,看窗、看灶、看墙角的板凳。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张矮木椅,缺了一条腿,斜着靠在墙上。
晚栀在椅子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头。
"先生,"她说,"这张椅子,你妈妈坐过很多次。"
"是。"
"椅子腿断了。"
"是。"
"因为她总是坐这一边。"晚栀指着断腿的那一侧,"她一个人吃饭,就坐这边,图个省事,不用挪凳子。坐久了,这一侧先坏。"
陆泽站在厨房门口。
"你妈一个人。"晚栀说。
她说完,站起来,从门口拎进来一个塑料袋——是他昨天带她去五金店买的,里面有钉子和胶。
她没跟他说,也没问他。她把那张椅子翻过来,腿接上,钉子敲进去,胶抹在接口上,然后用一块抹布把椅面擦干净。
她做这件事,前后用了十几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椅子是好的。"晚栀说。
陆泽站在那间旧屋的客厅里,看着那张椅子。
他这三年,什么都没给母亲留过。
他住院了,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吃三顿饭,一个人坐那张断了腿的椅子。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想"我得把这件事办完"。
他一直没来这间屋子。
因为不敢。
他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五个人都安静着。
陆泽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得很慢,说给他自己听,也说给这屋子听。
"我妈三年前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没接。第二天我进了医院。我昏迷三年,她一个人在外面守着。三年里她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因为我接不了。"
"我醒了十几天,一次都没敢给她打回去。"
"我不敢打,是因为我一开口就要问她'你身体怎么样'。她一定会说'好着呢'。"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我得先把账还清,把官司打赢,把手上的事办完,才有脸给她打这个电话。"
"我怕她等我。"
他抬起头。
"可是我算过账,"他说,"她今年五十八了。"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星眠很轻地说了一句。
"先生的先生,我一次都没见过。"
陆泽看她。
"你说什么。"
"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什么都会。"星眠说,"会的那些,是有人教的。教先生的那个人,我们一次都没见过。"
她说得很直接。
"我今天才知道,那个人是她。"
●五●
从旧屋出来,天已经过了中午。
陆泽带她们在巷口吃了一顿面。五个人第一回下馆子,什么都新鲜。她们问清了一碗面多少钱,算了一遍老板一天能卖多少碗,惊雪问了一句"这个铺子为什么不开到那边街上去",星眠看墙上那张价目表,看了两遍,说"这个字写得不好看"。
吃完面,往回走的时候,晚栀停下来问他。
"先生。"
"嗯。"
"你今天带我们走了这些地方。"她说,"你是想让我们看看你从哪儿来的。"
"是。"
"看完了。"晚栀说。
陆泽看着她。
"看完了,也知道了。"晚栀说,"我现在知道先生为什么会管闲事,为什么把饭留到最后吃,为什么被人抢了还不生气。因为先生是从这条巷子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先生,"她说,"我也要跟你讲一件事。"
"你说。"
"你带我们走了这些地方,是想让我们死心。"晚栀说,"你想的是,我们看到你在江城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要一个人撑着的人。你想着,我们看明白了,就会觉得'这里不好,不如回去'。"
陆泽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她说对了。
"可是我们看完了,"晚栀说,"更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这里不好'。"晚栀说,"这是'这里是人待的地方'。是先生小时候一个人吃面、一个人睡天台、一个人等妈妈回来的地方。"
"以前我们守着先生,是因为世界只有那么大。"她说,"斋、字号、书堂、营帐、茶楼,我们守的都是这些东西围起来的那一小块。那个世界里,先生在最中间。"
"现在世界很大。"晚栀说。她抬手,指了一下这条巷子,指了一下远处江上的桥,指了一下她们站着的这块地。
"世界很大,"她说,"我们还是守着先生。"
"区别是——"
她看着他。
"这一次,是我们选的。"
陆泽站着。
风从巷口吹过来。他站在他长大的巷子里,被这五个人围在中间,听见这句话从晚栀嘴里出来。
他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那是他这十几天里一直压着的那句话,"你们是我的学生","我耽误不起你们","我按我的方式"。
那些话说不动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风。
"先生,"惊雪说,"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知予说。
"不退。"清焰说。
"我也不退。"星眠说。
"我也不退。"晚栀说。
五个人,一人一句,说完了,看着他。
陆泽站在那里,听着。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们不能这样",想说"你们还小",想说"我担不起"。
可是这些话,在这条巷子里,在这句"世界很大,我们还是守着先生"面前,一句都出不来。
他最后说了三个字。
"……我先想。"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力气。
五个人没有再逼他。她们转身,跟着他往巷口走,脚步很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来电显示是"妈"。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手在抖。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他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他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先问了一句:"小泽啊,吃药了没有。"
"吃了。"陆泽说。
他母亲在那头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排期定了。
第二句是:
"我听说,你屋里来了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