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细想,米粒颤颤微微地拼出了又一行字:
【所以……你和宁同学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礼拜之前,”苏屿白数着日子,“当时我遇见了一个想和我成婚的怪异,一个不慎中了招,多亏有他陪我演假情侣才脱身。
“自那之后,我们就渐渐熟络起来——”
【够了,我知道之后是什么发展。但你真的不再多想想吗?起码多考虑个几年?知人知面不知心,两个礼拜实在是太短了啊。】
苏屿白心说过上几年后漈水库怕是都要经营不善关门了,到时候当地的鬼怪说不定也会带着拆迁费滚蛋,另寻人气兴旺的地方抓小孩吃。
先不管这个。老爹似乎对宁望有点儿偏见啊。
“你想多了。宁望刚刚是有一些臭屁,但他的确是正儿八经的学生会长,还拿到了很难的竞赛的奖牌,人缘也非常棒,就连身体都好得吓人,一动起来……”
说到一半,女孩又想起了会长大人在林地间猎豹般狂奔的身影,想起了他温暖的臂弯和战鼓似的心跳……她不由得脸色泛红,轻咳一声改变话题。
“总之,人家是从身体到精神的超级优等生,以后说不定还能变成超级优等生2乃至超级优等生3。”
狂风再度席地而起,怒吼着把米粒重重拍在石碑上。
【我不想听这个——不对我不同意!和仅仅交往两个礼拜的高中同学做……做那种事的怎么可能是正经人!就算成绩再好也只是斯文败类——】
“哈啊?爸爸你又懂什么了?”
苏屿白的火气也上来了,一把掌抄起一把米粒,把老父亲的话拦腰斩断。
“你以前明明不会这样妄加猜测主观臆断吧?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呢?”
【我也当过高中男生,了解高中男生的想法!】
“我也当过高中男生啊虽然你应该已经忘了!所以才知道他绝对是个好人……虽然在择偶的眼光上的确有点奇怪!”女孩带着怒意低喝,“你实在不愿意帮忙就算了。我找其他亲戚就是了下个月再见!”
苏屿白完全不是随口说说,她立马开始收拾布袋掏出手机,准备告诉宁望去别处再见。米粒愣了愣,忽然间有点可怜地震动起来,慌慌张张地凑成了一行字。
【等等,等一下……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了。】
苏屿白停下动作,“意思是你答应了?”
【还没呢。你去山顶那边,让宁同学回来,我要和他单独谈一谈。你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是我必须尽的义务。】
“哈啊……老爸你今天真的很莫名其妙很烦人啊!”女孩长长叹气,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行吧,我叫他过来。只能聊五分钟啊。”
米粒终于赢下了一场惨胜,欢欣雀跃地在碑上跳跃起来。苏屿白蹲下身,冷冷地盯着碑上的名字。
“你还记得罗阿姨吗?”
【二楼那个邻居?特别喜欢捣鼓推销烂果汁,能把苹果汁弄得和臭鸡蛋一样难闻的那位?】
“没错。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对宁望做奇怪的事,从今以后,我每次祭拜前都会给你的酒里掺半瓶烂苹果汁。”
【不孝女!】
苏屿白不再跟发狂的老爹纠缠,拎起布袋走向山顶,宁望面色忐忑地迎了上来。
他远远地看见了父女两人(?)争执,虽然听不见俩人具体谈了什么,但只要看看女孩愠怒未消的冰冷脸色,八成是经历了一番紧张刺激就是毫无意义的跨服聊天。
……顾不得羞耻了。还是先跟她说清楚伯父的想法吧。
“苏同学,”宁望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女孩的表情,“先说好啊,只是个猜想而已。也许伯父有些人际关系上的误会?比如,误以为我是——”
男孩忽然愣住了,因为苏屿白突然低下了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的眼前。
“是的,他对你肯定有很严重很莫名其妙的的误解,”女孩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歉,“实在抱歉,早知如此我就一个人来了。”
苏屿白边说边在心中默默反思,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柠檬一样微微皱着,泛出酸涩的苦味。几分钟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和宁望一起脚步轻快地走上墓园的山坡,隐隐有点得意忘形。
无论生前死后,老爸总会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新朋友。连酒都堵不住他的嘴。
这家伙担心她老是独来独往会不会伤心难受,会不会就这样陪着木偶漆盒过上一辈子。
她只好厉声反驳“我不是交不到朋友只是喜欢独处而已!”,不过一直懒得去搞个证据证明,所以最后也只能让老爸露出更加落寞的表情,就连碑石上的字都会因此暗淡一点。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他来墓园的人,甚至还是宁望这种无可挑剔的优等生……结果,自家老爹不仅不高兴还突然发了狂,甚至还对人家口出恶言!
女孩自顾自地后悔愠怒,小小的心脏在气头上跳来跳去。她连冷血冷淡的垃圾利己主义者都有点演不下去了,完全没察觉到宁望的弦外之音。
说完了一套道歉,苏屿白收拾心情,小心翼翼地向上一瞥,发现男孩正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
“不过请放心,我刚刚勉强说服他同意了。”
宁望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震惊。
“……伯父同意了?”
“基本同意了,但还说想和你私下聊聊,”苏屿白浅浅叹气,“这只是个请求而已,你听听就可以了。愿意当中介死者还有很多。”
“没事的我去,”宁望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同意,“稍等一下,我几分钟就回来。”
“拜托了。”苏屿白还是低着头。
宁望转身望向那座石碑,攥了攥拳头便迈步走去,但刚走出两步,一只柔软的小手便握住了他的右腕。他吃惊地回头望去,是女孩走出树荫,来到了他的身侧。
她终于抬起了头,精致的面容上镀着皓白的月光。
很久以后,宁望依旧记得女孩此时此刻的表情,不仅是因为她空前姣好美丽的面容,还是因为她那双即将融化般的眼睛,简直像是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水。
“待会,”女孩的声音细弱蚊蝇,“你还留下来做木偶吗?”
“当然,”宁望柔和地笑了笑,“我们约好了呀。”
说完这句话后,他觉得自己看到苏屿白也笑了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自然而然地笑。
但她马上又放开他的手腕,恢复了平常的扑克脸。
“那就好。快去快回,要是我爸做了奇怪的事随时叫我。”
“明白。”
宁望点点头,走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