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渠坐在他对面,微微偏着头,感受着马车转弯时的倾斜弧度。自然灵贴着他的脖子,没有乱动。
越往北走,空气里那股洗不掉的腥臭就越重。灰渠伸手轻轻挑开车窗帘的一角。在他的“视线”里,前方的城北港口正翻涌着一片灰败、浑浊、却又带着诡异生命力的气旋。
他松开帘子,手指摸了摸内侧那枚冰凉的通讯徽章。
“快到了。”奥古斯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商量,只是陈述。
灰渠点了点头:“嗯。不要打草惊蛇,速杀。”
他们的战法很简单,一旦灰渠锁定目标,就由奥古斯都一拳锤爆目标的脑袋。所有的布置,只有来得及启动才会生效。
这是方案一。
马车缓缓减速,码头特有的嘈杂与忙碌逐渐清晰——晨市的叫卖声、商船卸货的吆喝、还有运河里货船沉闷的笛鸣。
奥古斯都通知教堂今天布设弥撒,减少码头的人流量的计划破产了。
虔诚填不饱肚子,仁慈的神王热爱世间万物,但口袋里没有一个铜子儿。
车子停稳。
灰渠与奥古斯都一踏入鱼市,深黄色风衣与肩上的银剑很快就引来了异样的目光。
“二队到达指定地点,暂未发现目标单位。”
港口钟楼顶端,紫幽站在阴影中,手中的徽章漾着微芒,紫色的眼眸泛着流光不停歇地扫视着整个北港。
灰渠和奥古斯都组成的一队只是诱饵,他们深知但只有饵够重,藏在暗处的毒蛇才会咬钩。
果然,两人甚至走不出十步,晨市的热闹就像是被刀切断了。十几个正在交易、卸货的平民慢慢僵住,他们的表情先是迟疑,随后瞬间扭曲——灰渠“看”到,那些原本正常的灵魂颜色,被一抹暗紫色的咒印强行点燃了。
“左侧三个,右手边两个!”灰渠低声预判出方位。
下一秒,他们猛地抓起手边的扁担、鱼叉、甚至是一筐冻鱼,红着眼扑向两人。嘴里毫无逻辑地嘶吼着:“杀了他们!别抢我家产!”之类的话语。
“怎么回事?”
提前知晓的奥古斯都猛地压低重心,魔力自心脏泵向四肢,他挥臂扫开鱼叉,扁担抽在他身上仿佛在抽一块钢板,脚步腾挪之间就将袭击者掀翻在地。
“他们被种下了心理暗示,注意,前三左一右五,后面交给我。”
灰渠扫视四周,一粒粒紫黑的咒文正在不断被引燃,搅动起的负面情绪霎时间将一片黑暗染成混沌汪洋。
“你为什么要抢我老婆!你个金发碧眼的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怪叫一声,抡起扁担劈头盖脸砸向奥古斯都。紧接着,周围的菜贩、拉纤夫、甚至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全都红着眼扑了上来。
“就是你!敢偷窥我女儿洗澡!老子叉死你!”
我没有,这是非常严肃的指控,先生
符文长剑挑开几尾冻咸鱼,灰渠反手一巴掌抽翻一个喊着灰渠偷窥他女儿洗澡要找灰渠算账的大汉。
奥古斯都打出的每一拳都在竭力避开要害。他一记扫腿绊倒冲在最前的水手,反手又制住一个老太太,将她轻推给身后慌乱的人群。
但围上来的群众越来越多,后面的脸贴着前人的鱼叉,有人胡乱挥着杀鱼刀,旁边的人没看见似的拼命往前挤,他们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像潮水一样前仆后继。
“呵呵…黄皮狗,我们来好好玩玩。”
而在难以察觉的暗处,卢卡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从容地收起身前的刮鳞刀,转身消失在棚屋深处。
“第一层爆发!城防部,南码头入口,按预案疏散人群!”
奥古斯都一边抵御着扑上来的平民,一边对着通讯徽章狂吼。
“灰渠,找出人流最密集的方向!”奥古斯都咬着牙,他需要一条最可能存在目标的突破路线。
“以钟楼向后延伸为概略北方,西北,棚屋区。”灰渠手中的单手剑连鞘挥击,精准击晕一个扑上来的鱼贩。
“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密度过于异常。”
奥古斯都心头一沉,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龙潭虎穴,闯了再说”
灰渠眉头紧锁,作为执法者,他和奥古斯都自然不能杀掉这些被控制的平民,躲在暗处的家伙,就用这些人,像蛛丝一样死死缠住了一组的脚步。
两人向前猛冲,把后面交给正在从市口一批一批抵达现场的城防部队伍。
两波人潮在身后对碰,灰渠和奥古斯都越往前,人潮越密集,并非所有人都被控制,中间甚至夹着不明真相的群众和不少看热闹的人,唧唧喳喳吵成一片,俩人的脸沉得可以拧出水来。
“威廉,注意你们前面,人群密度显著降低。”
紫幽话音落下的同时,俩人已经冲进了无人的废弃棚屋区,灰渠脸色骤变。
“不好,陷阱!”
两人急急刹车,角落的木棚里同步炸开一道阴冷的冲击——“女妖的哭嚎”爆发!
灰渠迎着诅咒踏出,周身苍蓝魂焰闪动,并指自下而上在两人面前一划。
“轰!”,魂焰爆燃,一道由灵魂火焰构成的门户矗立在前,那有形无质的女妖在穿过火焰门户瞬间,直接被剥离了诅咒的性质,净化为纯净的灵魂。
反手一扣,将被净化的灵魂握在手中。
奥古斯都见状眼睛一亮:“你还是个亡灵法师!”
“好闪…别闹,忙正事呢。”
正在某处下水道里穿行的卢卡斯若有所感。
“诅咒被触发了,动作这么快?”
体感上才过去几分钟而已,有过上一次的教训,卢卡斯再不敢随意窥视现场,现在也不可能有时间给他布置相应的仪式,只好加快步伐。
趟过污水的脚步声在阴暗湿冷的下水道里回响。
但事实远不止如此。
那枚灵魂在灰渠手中流光大放,一再向灰渠释放出复仇的意念后直接烧干了自己,使灰渠通过两者间的因果直接看见卢卡斯的动向,挥向无辜之人的屠刀,循着命运的轨迹最终砍到了卢卡斯自己身上。
“紫幽,旧棚区有一条下水管道通向港口,那家伙正在朝那边逃窜。”灰渠眸中魂火爆闪,准确的报出一个坐标。
“收到。”
紫幽声色冷冽。她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从钟楼上一跃而下,身形闪烁间很快就顺着绳索滑落到码头底部的排水渠,融入深邃的阴影中。
很快,她在靠近港口的卸货区截住了浑身裹在粗麻布里的卢卡斯。
一道紫光从他侧后方死角暴起。紫幽的匕首带着致命寒光,直接切向他的咽喉!
“叮——”
卢卡斯反应异常迅速,他的右臂护住咽喉,同时左臂反手横扫,犹如铁鞭甩向紫幽。
“嘭!”手臂扫过弃置的木箱,炸起漫天碎屑,木屑下落的间隙里再度钻出数道角度狠辣的刺击,部分在粗麻布上挑起一抹血色,但更多的,是叮叮当当的异响。
手感不对!紫幽身形暴退,下一瞬一只畸形的巨爪扫过她先前所在位置,扬起大片尘土。
烟幕内的卢卡斯张嘴,发出一声难以理解的尖啸,被战斗惊动的飞鸟误入范围之内,头颅立刻炸做漫天血雾。
精神冲击!
紫幽身前,数道洁白屏障接连碎裂,又迅速补充,直到尖啸渐渐止息才不过撞碎薄薄一层。
远在钟楼顶端的斯特罗,他的视线穿透战局的纷乱,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紫幽。
区区深渊污染就想伤到我家孩子?那我的老脸往哪搁!
当卢卡斯挥舞着巨爪冲出烟幕,紫幽这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右肩的皮肤被灰绿色的鳞片覆盖,肌肉膨胀,骨骼发出“咯咯”的扭曲声,整条右臂畸变成了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坚硬无比。
紫幽瞳孔一缩,立马变招,黑弩贴脸连射三发,身体同时后撤。但卢卡斯那只变异的巨爪如同铁钳,猛地一挥便磕飞箭矢,擦着紫幽的皮甲掠过,将旁边的铁皮箱子拍成废铁。
畸变仍在继续,一组正在向紫幽的位置靠拢,期间灰渠通过亡灵定位到了卢卡斯布设祭坛的位置。
“斯特罗先生!东北角有一处祭坛!”
“收到。”
远在钟楼的斯特罗等候多时。他眼眸亮起淡蓝色的微光,悬浮在身前的绯红水晶疯狂旋转,化作一道流星激射而出。
远处的东北角,骤然亮起一道莹白色的结界光芒,伴随一声沉闷的爆裂。
“轰隆——”
猛烈的爆破声震动了半个码头,祭坛被斯特罗操控的仪式魔法彻底炸碎,化作漫天飞灰。
祭坛破碎的反噬干扰了卢卡斯的异变进程,他顿感胸口发闷,如遭重击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与之缠斗不休的紫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空档,身形一拧,短剑反握,漆黑的弧光闪过。
“嗤啦——”
鲜血喷洒。那只半成型的变异巨爪,被紫幽极其利落地连根斩断,重重地砸落在码头的死水洼里。
卢卡斯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身体在极度扭曲中,果断咬碎藏在口中的一枚沾满血污的符石。
紫幽正要追击,但一阵刺目的血红色光芒从卢卡斯脚下爆开,在光芒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卢卡斯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虚空,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疯狂的计算。
原地只留下大片血迹和那只截断的巨爪。
“该死!”紫幽狠狠锤了一下墙壁,随后捂住胸口,鼻血流下来。精神上的深渊污染虽然被斯特罗挡住,但近距离作战还是让她受了冲击。
“小幽!”奥古斯都从木棚方向冲了过来,灰渠紧随其后。
紫幽擦掉鼻血,昂着脑袋不甘的说:“这个混蛋用了传送阵。但我砍断了他一条手臂,听动静祭坛也被斯特罗先生炸了,他的仪式没完成。”
“一只胳膊足够了。”
灰渠走上前,蹲在那只散发着浓烈腥臭、正在慢慢腐烂的鳞片巨爪前。他伸出手,毫不在意那上面恶心的黏液,直接按在了断臂之上。
“灰渠?”奥古斯都惊讶道,“你还有办法?”
“身体变异的这么极端,就意味着哪怕断肢也留着他的灵魂烙印,加上生命力还这么旺盛。”
灰渠随口解释着,密密麻麻的血丝从他的掌心爆发,迅速蔓延裹缠住整条断臂。
几秒后,断臂竟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五根扭曲的手指在地上止不住的抽动,最终准确无误地指向了码头北侧的断崖。
“咦!它它它动了!”紫幽给吓得一激灵,一转眼就钻到了奥古斯都背后。
“他跑不远。那具畸形的身体承受不住传送的重压,他只能在附近重新缝合自己,现在,他已经快把自己缝成一头彻彻底底的怪物了。”
灰渠站起身,顺手把那只断臂扔给紫幽:“走,去断崖。”
紫幽抱着那只黏糊糊的断臂,一脸嫌弃:“好恶心…为什么不给威廉…”
“忍一忍。”灰渠已经迈出了步子,“古流术式溢出的魔力流会把断臂里的烙印融毁的。”
奥古斯都两手一摊,露出一副不是我不想而是非你不可的表情,紫幽气鼓鼓地踹了他两脚。
可恶,好硬。
“那东西是他的锚点,也是我们送他上路的引线。”灰渠的眸子里,杀机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