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蛋。
她伸手把两边散落的粉色长发拢到胸前,编成了两股蓬松的麻花辫,又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亚麻长裙。
外面再罩上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斗篷。
兜帽拉得很低,刚好能遮住头顶的小角。
现在的她,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
米诺尔将裹着粗布剑鞘的圣剑斜挎在背后。
这家伙从昨天开始就一言不发,进入了自闭模式。
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身躯,一把残破的剑。
如今依然是一人一剑,只是草草地修补了缺口。
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单人寝室。
当初,她满脑子只有屈辱和仇恨,恨不得一把火把整座城堡烧成白地。
可不知不觉间,那些原本让人抓狂的日常,竟悄悄填满了她的生活。
胡思乱想什么呢!
米诺尔抬手在脸颊上拍了两下,拉紧了斗篷的系带,伸手推开了木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夜班与早班交接的空隙,米诺尔一路避开主通道,挑着偏僻的回廊快步前行。
刚拐过城堡后侧的回廊,两道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少年修尔靠在石壁上,而在他身侧,伊莉丝正低着头,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砖的边缘。
"糯糯姐。"
修尔迎上前两步,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米诺尔停下脚步,扯下兜帽,"小鬼,起得挺早啊。"
“一定要走?”
“嗯。”
“……还会回来吗?”
米诺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修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塞进了米诺尔手里。
“拿着。”
米诺尔摊开手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疙瘩。
虽然被打磨得很光滑,但这扭曲的线条,狂放的刀工,还有那四根火柴棍一样的腿……
“这……”米诺尔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这是长了腿的……土豆?”
修尔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是牛。”
“……”
“我听卫兵大叔说,米诺陶族出远门,家人都会送祝福木雕的!我……我昨晚才学的,手艺是差了点……”
米诺尔看着那块笨拙的木雕,目光落向少年的手背。
哪怕他拼命往身后藏,她依然看见了他虎口和指节上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
“谢啦,我很喜欢。”
她把这只丑萌的木雕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伊莉丝忽然上前一步,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饭盒,递了过来。
"喏!拿着路上吃!"
米诺尔接住饭盒,掀开锁扣瞧了一眼。
饭盒上层码着整整齐齐的岩羊排,底下铺着金麦米饭,还细心地抹了一层蜜浆,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米诺尔有些意外。
"这么少见的食材,你从哪儿弄来的?"
“也不难来,就是帮后厨拔了一整晚的魔兽毛,主厨大叔送我的。”
米诺尔忍不住扬起唇角,调侃道:"手艺这么好,以后准能当个称职的好媳妇。"
伊莉丝的脸蛋瞬间红透了,犹豫了一下,扭捏地说道。
“早点回来啊,糯糯姐。”
米诺尔笑了笑,将便当塞进行囊,伸出双手在两个孩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我回来,给你们带边境最好的麦芽糖。”
修尔小声抗议,"我早就不爱吃那种甜食了……"
“是是是!姐姐走喽!”
米诺尔倒退着晃悠了两步,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城堡外庭。
穿过空旷的外庭回廊,厚重的黑铁大门已然近在眼前。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门岗,侧面的花坛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糯糯姐——!"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是波奇。
她的耳朵耷拉着,眼里含着两汪泪泡,在台阶前一个踉跄,脸朝下摔在了石板上。
"哇呜!"
米诺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提溜起来,拍打着她裙子上的灰尘。
“冒冒失失的,怎么平地也能摔跤?”
波奇抽着小鼻子,将紧握的双手摊开。
“这个给姐姐!”
掌心里躺着一个护身符。
“波奇攒不出值钱的东西……这个护身符,我求月亮女神祭祀开过光的!”
米诺尔接过护身符。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几个字,针脚粗糙,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看来这小笨狗没少被针扎。
“保佑姐姐……早日成为头牌?”
米诺尔念出了上面的字,眼角抽搐了两下。
“祭司说,这个符能让姐姐生意兴隆,客似云来,坐着就把钱赚了!”
那祭司正经吗……
米诺尔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蹲下身,与她平视。
“波奇,姐姐真的不是去花柳街啦。”
“欸?”波奇的抽泣一顿,呆呆地看着她。
“只是出趟远门办点私事,过阵子就回来了。”
她把那个充满槽点的护身符挂在腰间,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犬耳。
“看好宿舍的门,别让老萝莉把我的被褥扔了,明白吗?”
“嗯!波奇知道了!”
米诺尔将波奇拉了起来,分别前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沉重的黑铁闸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拉开。
清晨的阳光洒在米诺尔身上,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迈出大门的那一瞬,米诺尔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朝远处的钟楼望去。
晨光熹微中,钟楼上,斜靠着一道懒散的身影。
赫卡忒手里拎着一只酒瓶,一条腿垂在半空,脚上的毛绒拖鞋摇摇欲坠。
娇小的女仆长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米诺尔冲着钟楼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随后她一把扯紧兜帽,转身大步踏入了广袤的荒野。
——
荒原上的风裹挟着青草与碎石的气息,将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那座巍峨宏伟的黑色要塞,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抹暗斑。
米诺尔在一块巨石下停下了脚步,解下背后的布包抱在怀里。
“喂,搭档,别装死了,我知道你醒着。”
米诺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六个月,我只有六个月的时间。”
“文思彻……我必须杀了他!如果你不帮我,我一个人……”
空旷的原野上,只有风声呼啸。
长剑依旧冷冰冰的,像是一块毫无灵气的废铁。
米诺尔盯着粗布剑鞘看了半天,好脾气终于耗尽了。
她能理解她的心理落差,可当年自己刚变成牛娘的时候,也没自闭成这个样子啊!
而且只是变成了一个萝莉而已,既不用穿着羞耻的女仆装,也不用被一群女魔头按在沙发上揉来揉去。
比自己强太多了!
米诺尔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行,好说歹说你不听是吧?"
她把圣剑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右手绕到身后,抓住了自己的尾巴,狠狠一拧。
长剑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粗布剑鞘差点震飞出去。
米诺尔嘴角扬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她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地顺着尾巴上的绒毛反复揉搓。
“你,你干什么!快住手!”
苍誓忍不住了。
"哟,圣剑大人,您终于舍得开尊口了?"
米诺尔一边阴阳怪气地调侃,一边恶劣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知廉耻!那种地方……怎么能随便乱摸!”
苍誓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那种恶心的感觉……神魂要融化了……快松手啊!"
"我自己的尾巴,我摸两下怎么了?"
米诺尔理直气壮地回怼,手指慢条斯理地在绒毛间打着转。
"吾知道了,吾不装了还不行吗!"
“这才对嘛!我的好搭档!”
米诺尔神清气爽地收回了手,拍了拍剑鞘,重新将圣剑甩回了背上。
不管前路有多少烂账要算,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复仇,总算是正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