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声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大口喘着气,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空气潮湿而腐臭,四周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像是某种分泌物的东西。地上散落着白骨和碎肉,有些还很新鲜。
黑暗中,鞋子踩踏的不再是金属的地面,而是感觉一脚踩在了某种黏液上。
打开手机闪光灯。幸亏手机里还有点电,能让光照保持几分钟。微弱的白光照亮眼前,新野看到的是已经被某种不明物质所包裹的地面,看起来就好像进入了某种生物的腹腔一样。周围已经很难再看到裸露在空气中的金属管道了。
白光晃过,出现在视野中的到处都是白色的蛛网。
自己这是掉进什么动物的巢穴了吗?
地下世界确实不只有人。许多废弃多年的地下设施会沦为这些野生动物的乐园。新野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摔到了什么地方。
远处能看到无数蛛网与围绕金属柱编织而成的生物巢穴。
虽然还没进入巢穴的范围,然而新野已经能听到光没有照耀的阴影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低沉、含糊不清的絮语那般诡异。
应该是天蛛。
一种在地下深处相当常见的物种,只喜欢在黑暗无光的潮湿环境里大量繁殖。据说是原本战争中人类研制的生物兵器,但后来不知为何有一部分野生化了,开始自我繁殖了起来。时间长了,这种人造物种就在本地生根发芽,然后慢慢进化突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新野拔出护身的小刀,又将陆英时腰间的手枪别在自己的腰上,她将挡路的蛛网全部砍掉。再往前,就是天蛛在这一区域最大的巢穴了。
一只脚踩到了一具被吃剩下的人类尸体。
感受到震动,一堆天蛛幼虫忽然爬出来,四散逃去。顺着蛛网的方向,新野举起手电,虫子很喜欢把捕获的猎物拖进巢穴中当做备用粮,用蛛丝完全束缚起来吊在顶上。
无视了那些被吊在空中的、非人轮廓的猎物,新野一边用闪光灯驱散着黑暗中窸窸窣窣、凶猛但惧光的天蛛,一边寻找着出路。
这里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自然不可能有任何导航措施。新野只能尽力确保自己的方向不错,靠着罗盘指明方向往外走。
时间相当宝贵。
她必须在彻底惊扰虫巢之前走出去。这种四处遍布的黏液里随时都会窜出来成年的天蛛,那些带着甲壳的家伙可比这些一脚就能踩死的幼虫危险多了。此时新野的魔力已经见底,体力见底,不仅浑身是伤,还得拖着一个重伤员,手里只剩下一把小刀和一把枪。
用刀划开蛛丝的包裹,新野尽力让动作加快。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这本身就是意外,新野对穿越这种地方完全没有经验,她也完全不知道路线和方向是不是正确的,这完全是赌。
但事到如今,除了赌,也没别的办法了。
在行动前,计划就是一切。除非开始行动。
忽的,她的刀在划开蛛丝的时候,似乎戳到了某种被包裹起来的金属?
金属?
少女微微后退,仔细看清眼前的东西。这东西虽然被蛛丝完全包裹,但看起来……怎么像是一台汽车?
能开出去吗?如果这台车能动,自己和陆英时可以安全不少!
忽的,少女站在原地,浑身毛骨悚然。
脚下一顿,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手枪指向身后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闪光灯照亮黑暗,果不其然,一个长相酷似蜘蛛和蝎子结合体的怪物迅速躲进了黑暗中。
成年的天蛛。
虽然惧怕光,但这些东西看到第一只,就说明周围已经都是这些东西了。
新野必须得抓紧时间。
她赶忙划开更多的蛛丝,果然看到了被蛛丝包裹着的车门。摸到门把手,用力拉扯开。
车里有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男人似乎没死太久,就那么垂着头坐在驾驶座上。胸口的衣服上全是血,车玻璃上有个弹孔。
这人是被人用枪打死之后,遗弃在这里的?
顺着车头的方向照去,一个看起来相当相当隐秘的洞口正出现在少女的视线里。
无数的孢囊正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墙壁上。
那好像是出口!
果然,这台车就是打算从这里闯出去的。但似乎有人不想让车里的人离开。而这条路也很危险——因为那个方向,往远看,是虫巢的最深处,是幼虫孵化的地方。
至于这个人——
新野发现死者胸口居然有个工作牌。也对,这人穿着西装,似乎是个公司的员工。
工牌上写着——
————‘陆九疑’
真相大白。失踪的人,原来在这。可惜已经死透了。
至于出去的路,那个方向是巢穴中心,一定会有比成年公虫更加凶猛的母虫。
这算什么?她本来以为电梯下坠就足够让自己死八百回了。这次居然侥幸生还,可又给自己出这么一个难题——还要自己拖着一个重伤员穿越这种地方。
可下一刻,还没等新野做好重启汽车的准备,仿佛某种嘲弄似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才后知后觉般传进了少女的耳畔。
新野只觉得自己就连思考都做不到了,仅仅是能嗅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那是掠食者所特有的危险气息。刻入人类基因中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感,此刻弥漫在少女的全身。
然而新野没有选择转身逃走。论奔跑,人类不是这种虫子的对手。一旦奔跑,只会让面前的虫子飞速扑向自己。她只能慢慢地、动作极小地向后一点一点地退去,尽量跟这头猛兽拉开一点距离。
同时,虫子也在观察新野。
对于这些地下世界的巨型昆虫来说,人类也是危险的存在。二者互相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人类更加高大,这让天蛛也在观察着面前的人类。
突然——
这只体型近乎等同于一头成年虎的虫子动了。
不知道是想要扑上来撕碎眼前的人类,还是想要绕路跟眼前的人类周旋。亦或是仰起头发出尖啸唤醒周围的公虫。
总之,虫子动了。
明明跟一头猛虎一样,然而动作却比豹子都要迅速。二者之间只有区区一米的距离,一米的距离足够抹平任何体型之外的所有优势。
图穷匕见的距离。
纵然帝王有多少军队,都挡不住刺客的那把朴素的短刀。力量与权力就是这样,是既强大,又脆弱的东西。
但是比它更快的,是新野快速拨动击锤的左手。
“——彭!!!”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身为手枪初学者的新野拔枪却无比迅速,就算是西部快枪手中的fanning大师也不过如此,一米的距离已经无所谓瞄准了,这也许是新野此生最快的一次拔枪射击,掏枪的同时掰开击锤,激发。
左轮不愧是最可靠的手枪之一,如果这一枪卡壳新野就绝对不会有后续的故事了。
枪声在狭窄闭塞的空间中炸裂开来!
跑!!
一瞬间,整个虫巢都仿佛活了过来!新野转身拖着陆英时拔腿就跑。
这只天蛛被翻滚的子弹撕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死得不能再死了,解决了眼前的危险,但是这一枪惊扰出来的公虫也是无比致命的,少女一路朝着北边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她找到了陆九疑,找到了出去的方向,已经凑够了几乎所有的条件。这简直是奇迹。
剩下的就是跑了。
可她跑得出去吗?
那个出去的方向真的能出去吗?
她不知道。她能做的只有拖着伤员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逃命。
然而,少女却一直没有找到预想中的出路。
紧张变成焦虑,焦虑变成急躁,而急躁的最后——
是绝望。
快要脱力的前一刻,看到的却只是——
死路。
怎么会?!
新野的面容逐渐被绝望所笼罩。面前已经没有了路,只剩下被层层生物质包裹的金属墙壁。
没有门,没有通道,没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少女就好像一直都在这座地牢中兜兜转转,然后又回到了原点。
明明她已经找到了离开这里的钥匙。明明自己已经距离希望咫尺之遥。
然而仿佛命运开的玩笑一般,最大的厄运与希望一并降临了。
下一刻,虫子在黑暗中的嘶吼从少女的背后传来!
少女本能地开枪。
一枪,两枪,三枪。
枪火不断亮起,不断有扑上来的天蛛中弹倒毙,但天蛛似乎源源不断,而左轮的子弹却只有六发。
“咔————”
那是击锤敲在凹陷的底火上的脆响。
子弹打空了。
下一瞬,撕裂的血盆大口便扑了过来!!!
躲不开了。
少女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了扑向脖颈撕咬的天蛛。而代价就是皮肉被狰狞的利齿一口咬穿。皮肉被刺穿,剧烈的刺痛让她差一点昏死过去。
因为剧痛而松开的手,导致手枪脱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被突然撞过来的力量带着向后倒去的新野,只觉得自己后背狠狠地撞在了生物质所构成的墙壁上。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某种粘稠柔软的东西之中。
越陷越深。
直到——某种东西撕裂的声响。
生物质所构成的墙壁好像幕布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所撕裂。
而幕布的后面——
是陡峭的岩壁,与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