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人找出来。”他的语气沉稳,没有一丝入职新人的拘谨,“讲讲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
奥古斯都见他没有推辞,眼睛一亮,也立刻切回了执法官的专业状态,从怀里摸出一张蒙萨城区的简略地图,铺在桌面上。
“目前我们封了柳树巷,但那家伙最后可以追查的踪迹是在城东。”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地图东边那块点了点,指尖微微用力,“出于某种目的,他一直在收集灵魂,而且一开始干得无声无息,相当狡猾,落脚点多半不会离作案地太近,也不会在太显眼的地方。按照这个逻辑,他现在躲在城西或者城北的可能性最大。”
灰渠听着,指尖摸索着茶杯的边缘,若有所思。
“城西他待不下去。”他开口时带着一种笃定,“我在蒙萨住下的这几年,接触的绝大部分尸体都是从城西流出来的,西市那帮杂碎都是食腐的秃鹫。那不是能藏人的地方。”
“那就只有城北了。”奥古斯都眼睛微眯,目光落在蒙萨北边那一片运河穿插的港口区域,“鱼市。那里人员结构复杂,码头、货船、流动人口,是最好的藏身地。”
灰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明早,冒险者公会门口见,我们得有所准备。”他“看”着奥古斯都胸口的抓伤,“敌在暗我在明,如果再疏忽大意,可就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口子了。”
奥古斯都愣了一下。他还以为灰渠会选择在后方提供帮助,没想到这家伙一开口就要提枪上场。
他凝视着灰渠那双看不出焦距的灰眸,想起灰渠刚刚那句“万物之灵魂,在我眼中亦无所遁形”的话语。
“行,到时候我会通知城防军把封锁线拉长,彻底封死城东。”,奥古斯都收了地图,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说完这些,俩人都往椅背上靠了靠,气氛倏地松懈下来。奥古斯都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心,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把协议捞回灰渠面前。
奥古斯都金光璀璨。
“嘿嘿,咱们签个字就行,反正后续流程的审批人都是我。”
“…………”
灰渠懒得多讲话,顺着奥古斯都手指的位置在纸上画了几笔。
“嘿嘿,我还以为你会推辞一下的。”
“某人都让瞎子看地图了,我指望他懂委婉?”灰渠斜了眼坐在对面的大金毛。
其实灰渠自己也在考虑,他这双眼睛,如果只是躲在城郊接点零碎的小活,迟早也会被各种麻烦找上门。卢卡斯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靠近一个底线稳定、有官方背景,并且对自己完全没恶意的人。
更关键的是,奥古斯都每次提出“入职”,灵魂的颜色通透而炽热,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铁,没有半点杂念,纯粹得让人很难拒绝。
而且执法者的待遇听说很不错?
“所以,”灰渠敲了敲桌面,把那张入职协议推向对面,“我该怎么称呼你,队长?”
他偏过头,那双盲眼直直地“盯”着奥古斯都……… 然后立刻挪开。
不行,晃眼睛。
他怎么突然不看我了,难道是害羞了?
奥古斯都见状,嘴角一扬,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灰渠手中的杯子。
晚风拂过篱笆,吹动院中零星的落叶,也吹散了院子里最后一丝客气。院门外,野地的荒草在暮色中沙沙作响,而院子里的两人,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将目光投向了城北那座喧闹、混乱、充斥着鱼腥味的港口。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奥古斯都挥手作别,披着夜幕,返回执法厅,灰渠送别奥古斯都,径直回到小屋。
“艾尔。”他捧着药膏和敷料,敲响艾尔房间的门。
“灰渠先生,你们谈完了?”
自然灵打开门,灰渠边把东西摆在桌上,边说着:“明天我要出一趟门,到时候我会在家里留几个跑腿的,有什么事吩咐它们就行。”
简单交待两句,灰渠为艾尔换药时再度检查了一遍身体情况。
“恢复得很不错,过两个星期就可以尝试康复训练了,嗯?艾尔,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艾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是细若蚊吟,感受着灰渠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指按过每一寸肌肤,艾尔羞涩得几乎快哭出来了,只有灰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艾尔抱回床上后就出门着手准备自己明天要用的东西。
其实灰渠并没有太多要提前准备的,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反倒是奥古斯都,一回到执法厅就进入了高效工作状态。
“联系城防部,把人都给我调出来,把城东和城南的街道给我封了。”
“城北,明天所有渔船禁行!”
“意见?谁有意见?有意见的全都审查一遍对帝国是否忠诚!”
“联系城中教堂,让他们这两天搞一个大型的活动,弥撒也好布道也罢,把能集中的人都给我集中起来,做一次大型的净化。”
“什么?他们询问理由?疑似有诅咒扩散这理由够不够,这是他们负责的事,我们只管抓人,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去!”
整个执法厅忙成一团。
奥古斯都不止要揪出那个施术者,还要给蒙萨来一次“大清洗”,彻底斩断诅咒传播的可能。
他的办公桌上躺着一份斯特罗手写的一份任务报告,一笔一画写得干净细致,奥古斯都翻了翻,提笔在关于灰渠提供线索的那部分上写了个“待查。”
突然出现的紫幽端着碗在旁边,边看边撇嘴:“威廉,你这‘待查’,是不打算查吧。”
“不查不查,自己人查什么查……我能不能不喝。”
“你猜呢?”紫幽板着个小脸,把一整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汤药捧到奥古斯都面前,直到奥古斯都捏着鼻子一口闷掉才罢休。
鱼市散了。
港口有自己的呼吸。
白日的喧嚣里,她摄入新鲜的空气,呼号声、叫卖声,码头呜呜的笛鸣和翻涌的人潮携带着生机,流入城市的血管。
当暮色涌来时,热闹像潮水一样褪去,呼气的余韵里,只剩一排排空木架和满地刮下来的鱼鳞。
风从运河那头过来,带着一股散不掉的腥臭。码头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卸货的短工、揽工的包头、摆摊的小贩,各自缩回聊以栖身的角落。
在一片静谧祥和里,也有人紧绷着神经。——鱼市最东边的角落,有一个摊位还亮着微光。那是卢卡斯的摊子。
他坐在摊位后的小马扎上,皮围裙还挂在身上,口罩拉到下巴,一张脸半埋在阴影里。他的手下按着一条半人多长的大鱼,正在往鱼腹里塞着什么,血滴在皮围裙上,洇开一小块暗色。
那把刮鳞刀还插在案子上。
鱼鳃开合,竟有两根手指颤巍巍的手指从鱼鳃里面扒开一道细缝!
煤油灯的微光在一颗绝望的瞳孔中摇曳,接着消失不见。
卢卡斯干笑着合上鱼鳃,将鱼丢回运河,望着河面的水花,卢卡斯缓缓跪下,带着狂热与虔诚,轻吻着堤岸。
“第七个。”
沙哑低沉的吐字声没能走出棚屋,就被晚风扯得稀碎,它太弱小,就像他衣服底下的,两肋微微扇动的鱼鳍。
晨光从蒙萨东边的城墙上爬进来,运河涌着粼粼银光。
城东执法厅的休息室里,奥古斯都仰头干了一整碗黑乎乎的苦药,整张脸扭曲得像个刚嚼完苦胆的金毛。
紫幽双手叉腰,板着小脸监督他把碗底喝干:“一口都不许剩!斯特罗先生说这药必须连喝三天!”
奥古斯都苦得直抽冷气,赶紧从盘子里抓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走了走了,我去一趟城南,按计划汇合。”
他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包。
马车在晨雾中穿过城南的石板路,朝着冒险者公会驶去。
而此时的城西最外圈,整座蒙萨的西南角,晨风拂过灰渠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
灰渠推开篱笆门,回手打了个响指。屋檐下,一只近三米高的亡灵猿猴和两具穿着笔挺燕尾服的骷髅挺拔地立在院门两侧。两具骷髅的燕尾服有点空荡荡的,袖管贴着骨架,眼窝里跃动着蓝色的火光,但它们站姿极其标准,一丝不苟。
“看家。”灰渠指着屋子,“不管是谁,擅闯者,打断腿。除了艾尔,谁都不许进出。”
两具燕尾服骷髅微微鞠躬,颈骨发出“咔咔”的轻响,恭敬地退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那只顶着一片带露水叶子的翠绿自然灵“啪嗒”一声跳上他的肩膀,警惕地东张西望。
灰渠摸了摸腰后别着的单手剑,转身,顺着野地边缘的路径,一路向南门走去。
大半个小时后。
冒险者公会门口,晨市刚刚热闹起来。几辆运货的马车停在路边,脚夫们正往库里搬货。奥古斯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街角。
他刚跳下车,就看到灰袍的身影从街巷尽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天见过的自然灵趴在他的肩膀上,叶子一晃一晃的。
奥古斯都眼睛亮,快步迎了上去。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深怕被什么人瞧见似的,接着把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塞了过去。
“拿着。”
灰渠接住,手指隔着油布摸了摸里面的轮廓,自然灵也探头探脑的凑上前。
“这是什么?”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执法者制服,还有一枚双剑交叉、簇拥荆棘皇冠的银色通讯徽章。这些是昨晚他自己掏钱去后勤那边顺出来的,紫幽和斯特罗都不知道。
“制服。还有通讯徽章。”奥古斯都压低声音,咳了一下,“昨晚让后勤连夜加的急。既然入职了,总不能穿这一身去城北。那帮鱼贩子看着就势利。”
灰渠沉默了两秒,没推辞。他掂了掂那个包袱的分量,然后把自然灵从肩膀上拨到另一边,把纸包塞进袍子内侧。
“我现在就要穿上?”
“喏,去公会里换吧,里面有房间。”奥古斯都扬了扬下巴。
片刻后,灰渠从公会里出来,身后黏着的柜台文书的花痴视线让他倍感别扭。
深黄色的风衣尺寸稍微大了一点,但披在他身上格外挺拔。左肩上那两柄银色的交叉短剑,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他没将徽章别在风衣上,别在了内侧贴身的位置。
奥古斯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摸着下巴笑了一声:“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你…算了”灰渠偏过头,眉头微微蹙起,“走吧,我们去城北。”
他侧身的一瞬,晨光正好扫过奥古斯都胸口的银色徽章。灰渠没有“看”他,但肩膀上的自然灵却忽然抖了抖叶片。
奥古斯都浑然不觉,他拉开车门,拍了拍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