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柳树巷的调查一直持续到傍晚,奥古斯都摇来的城防军把小半个东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巷子口封条刚刚贴上,泥灰还没干透。

奥古斯都安排两人回去撰写书面报告,自己却没跟着马车回去。他站在巷口停留了一会儿,和城防部的负责人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信步走出城东区。

“还是得去趟城南。”,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灰渠留在信件上的刻印,明摆着算到了自己会查到这里。这算什么?一边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一边悄悄施以援手?

“嘴上说着还要考虑考虑,反手就送来了一个可以保命的东西,灰渠啊灰渠,你这心里,到底是有我呢,还是没我呢?”

奥古斯都嘀咕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越想越觉得灰渠这人太有意思了,绝对得招进来,哪怕磨,也得把他磨进执法队。

冒险者公会附近的一条街是去南城门的必经之路,远远的他就瞧见街角围了一堆人,正好给自己挡着了。

奥古斯都凑上去瞧了瞧,发现是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正堵着一个兽人小姑娘,地上躺着个篮子,零七八碎的东西散了一地。

他认得这几张脸,全在执法厅的关注名单上,平时仗着背后几个土豪劣绅,在这几条街到处挑刺儿找茬。

“干什么的。”

“老子干什么关你**的屁事。”混子头头一脸不爽地扭过脸,“干嘛,想**的……”。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深黄风衣和肩上的银剑刺绣在暮色下透着如山石般的厚重感,几个混混一回头,刚刚还嚣张的表情直接僵在脸上,下一刻就低头哈腰地讪笑着,贴着墙根一溜烟就滚没了影。

原本还围着的人群见混混跑了,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散开了,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让奥古斯都听着就很恼火的叹气声,仿佛在说这结局有些寡淡无味。

奥古斯都看着那几个混混狼狈逃窜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一圈人,一下子就剩下兽人小姑娘和帮忙拾东西的奥古斯都。

才过去八年,就又是这副德行。

“谢、谢谢…”

小姑娘抱着篮子,冲他怯生生地鞠了一躬,一样转身跑了。

到头来还是这样,一地鸡毛。

他叹了口气,不愿深想,抬脚继续往城南最外围走。

绯色的夕阳蚀下半边天空,静卧在野地边缘的小院里飘着汤药的苦涩味。

奥古斯都隔着歪斜的篱笆站定,他鼻尖动了动,接着嘴角一抽。

“接骨草,续筋藤,还有安神叶……见鬼哦,怎么到这了还有这些玩意。”

这味道他太熟了。紫幽平时给他熬的药里,就是这几味。作为一个经常带伤的家伙,每次紫幽都会板着小脸把这药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

现在光闻着这股味,他就觉得嗓子眼发紧,连着胸口那道行尸挠出来的口子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小院里,灰渠正推着一把新打磨的轮椅绕着前院兜圈,轮椅上坐着一位森精灵。

精灵的姿态虽看着安静,但身上缠着的绷带和药味无不透露出一种信息,对方身上曾受过极度严重的外伤——她的双腿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都呈现出一种无力且僵硬的状态,那是长时间卧床且骨伤极重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可此刻,这个精灵干干净净地坐在椅子上,正侧着脑袋,跟身后的灰渠说着什么。那个穿着旧灰袍、目不能视的身影,就一圈又一圈,绕着小院慢慢走。

方才街角的一幕无由得挤入大脑,奥古斯都大概猜到一二,眼前宁静的光景冲淡了心里那点被地痞勾起的沉郁。

“灰渠先生,那个人在门口站着好久了,真的不用管他吗。”艾尔歪过脑袋,看着灰渠。

“没事,是熟人。”灰渠推着轮椅,停也没停“这家伙魔了。”

隔着大老远,灰渠就瞧见奥古斯都在朝这走,毕竟这家伙的灵魂太耀眼,他坚守的荣耀与信念,在灰渠无垠黑暗的世界里,简直就像一团移动的烈日。

简单来说,这家伙闪的有点扎眼。

奥古斯都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原地,都走到门口了,加上俩人说话压根儿不背人,倒是整的自己怪尴尬的。

什么,原来我也是你们聊天的一环吗?

虽然我也不觉得你是真瞎,但是已经装都懒得装了吗喂!

真的很难忽视门口这个忽闪忽闪的小金人,灰渠终于推着轮椅到院门前。

“奥古斯都先生,你已经在门口站了三分钟了,有什么事吗?”

精灵悄悄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大金毛,只见奥古斯都有些尴尬的挠挠篱笆。

“咳咳,案子还没结束,来找你复盘一下案情。”

“另外,谢了。”

他摊开掌心,露出那点残存的纸灰。

“请进,一直站在篱笆外算怎么回事。”

灰渠把院门拉开一条缝,说完便转身推着艾尔往院里走,并没有刻意等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摸了摸鼻子,迈步跟了进去。

他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灰渠打了个响指。

屋檐下的现实帷幕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指尖挑开了一角,一小团悬浮着的、由翠绿透明凝胶构成的小家伙率先钻了出来。它顶着片带露水的叶子,身后拖着一张桌子和两条木凳,正一蹦一跳地穿过门槛,桌椅的腿磕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自然灵把桌椅稳稳当当地摆在院子中央,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邀功。

“坐。”

灰渠先把艾尔推到桌子边上,自己才摸着凳子边坐下。

奥古斯都拉开对面的凳子,坐定后,扫了眼透着药味的房门没忍住,顺嘴调侃了一句。

“想不到你还会照顾人,以前没少给人熬药吧?熬炼的火候刚刚好,熟练工啊。”

灰渠正在摸索自然灵摆上桌的茶杯,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双蒙着灰的眼睛没动,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么熟悉火候?那就是平时没少喝咯。有品味,还是个老吃家。”

不喜欢好好聊天是吧。

灰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粗陶碗,往桌上一搁,“你刚才走路时左肩比右肩沉了半寸,呼吸节奏也不太均匀。胸口带伤吧?正好,药还热着,要不要来一碗?”

奥古斯都嘴角的笑容一僵。

他刚见着院子那会儿有多惬意,现在就有多僵硬,自己确实胸口带伤,经灰渠这么一提醒,他就想到自己回去貌似还有一劫。

“咳,不必了,我体质好,扛得住。”

“不喝就算了。”灰渠摸到水壶,把杯子都丢进碗里烫了烫,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你今天查到了什么。”

奥古斯都收敛了那副调侃的神色,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在柳树巷布设诅咒的是一个红发的大高个,我的人在柳树巷找到了他的‘后手’——一具由仪式牵动的行尸,还有一座被布在门后的噬魂法阵。已经死了不下十人。”

奥古斯都凝视着灰渠,放缓了语速:“你在信里告诉我城里有个‘身材高大’的危险家伙。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能断定,我口中危险的家伙,和你们探查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灰渠从碗里捞出茶杯,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这时,坐在轮椅上的艾尔轻轻动了一下,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虽然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话题进入了某种她不太适合在场的阶段。

灰渠的“视线”从桌上的茶杯移向了轮椅上的那团翠绿。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对方那微微收紧的灵魂边缘看出她的拘谨。

“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先回去休息?”

灰渠问得很自然,没有因为奥古斯都在场而避开。

艾尔微微偏了偏头,她视线在两人之间跳转。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看看书。”她轻声说。

“早点休息。”

灰渠再次打了个响指。

那一小团翠绿透明的自然灵从桌角蹦了出来,飘到轮椅的扶手边。它顶着的叶子轻轻摆动,像是在招手。灰渠帮忙拨动了一下轮椅两侧的木轮,自然灵则绕到轮椅后方,用它那无形的小触手无声地推着轮椅,稳稳地向着房门的方向移动。

木轮碾过院子里的泥土,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直到房门合上,那阵细细的车轮声消失在屋里。

院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篱笆的声音。

灰渠转过身,面朝奥古斯都,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收了起来,整个人的气息沉了下去。

“继续吧,你们还找到了什么线索?”他说。

“通过脚印的比对,他在东区游动过,貌似跟踪过一个人。”

执法厅有权调动城防部协助工作,通过地毯式的搜索能追查到这些并不在意料之外。

灰渠啜一小口茶水,说道: “不用费时间查了,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跟踪的就是我。”把从酒馆开始的情况挑重点和奥古斯都讲了讲,后者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灰渠“瞥”了他一眼,“那个家伙的灵魂污秽到了极点。”

奥古斯都眸光微动,显得有些意外,只听灰渠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相当平常的事情。

“我虽目不能视,但万物之灵魂,在我眼中亦无所遁形。”

“请相信我,我建议你们尽快找到那家伙,最好直接杀了了事,不然还会有很多乱子。”

“你…”奥古斯都被灰渠的话语中的信任所触动。

他并没探求灰渠秘密的打算,没曾想,灰渠会主动告诉自己。

这说明什么?

他心里有我!

奥古斯都的灵魂突然金光爆闪,刺得灰渠不得不挪开视线,只听“啪”的一声,奥古斯都往桌上拍了张纸。

“灰渠,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执法者的入职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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