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刻之后，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点的体力，抬头望向了用身体替自己挡着雨的身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桐生绚音。
那头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黑长发被暴雨浇得凌乱不堪，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上。
总是充满着狡黠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嘴唇更是在微微颤抖着。
大小姐那白皙小手，正疯狂地在汐冰凉的手臂与身上摸索着。
“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快说话……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汐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面容。
她……似乎从未见过桐生绚音如此失态过。
哪怕是在运动时手臂上划出一个大口，她依旧是微笑如故。
绚音在汐的心中永远是那么的从容，永远是游刃有余的。
“……桐生……绚音……？”
汐轻轻的呢喃着。
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阵阵疼痛。
但唯独她的书包，少女一直都死死的抓着。
“疼……疼吗……？别说了……先别说话……”
大小姐早已失去了她以往的冷静，话语中也充斥着混乱。
她看着汐的身上因为疼痛而颤抖不已，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最后，绚音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像断了线一般滚落下来，砸在了汐的面颊上。
她小心翼翼的揽住汐的肩膀，想将她从满是污水的泥潭中扶起来。
可刚一发力，怀中的少女就传来了一阵颤栗。
她不敢再去扯女孩的受伤的地方。
绚音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避开女孩疼痛的地方，双臂穿过汐的腋下与微蜷的膝弯。
猛的一使劲，将娇小的少女整个人轻柔地横抱了起来。
由于用力过多的原因，绚音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怀里的少女太轻了……
这比她原本预料之中的重量轻了许多！
迷迷糊糊之中，悬空的失重感让浅川汐本能地伸出了手臂，环上了大小姐那有些泛红的脖颈。
嗅着身前熟悉的香味，少女费力的睁开了双眼，轻轻的打趣道。
“……原来……大小姐……也会公主抱……别人啊……”
可此时的绚音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听着怀中少女虚弱的声音，大小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眶中的泪水无声的滴落着。
绚音早就知道，汐背负着巨额贷款。
也早就知道，在少女的身后，有着几位催收人的存在。
可，在那白纸上的几个轻飘飘的黑字，完全不能让人感觉到重量。
但今天，她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催收人”
这几个字或许和绚音一辈子都碰不到一起去，唯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他们以前……都抓不到我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绚音的悲伤，浅川汐轻轻的开口道。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小句话，却还是牵扯到了伤口，让汐一阵闷气。
那自然是抓不到的，她每天都喜欢把兼职打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鼓鼓的钱包，回到家中。
而那两位催收人，那个时间点早就已经下班了。
虽说是非法勾当，但还是到点打卡下班，只能说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吧。
但这个原因，汐可不敢说给绚音听，这话里话外就要变成责怪的味道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在乎她怎么想……一定是迷糊了……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绚音此时根本无心去仔细听汐的话语，她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把眼前这个少女赶快先送到家去。
出租车的车门重重的合拢了。
将窗外疯狂肆虐的倾盆暴雨和电闪雷鸣拦在了车外。
“师傅！麻烦立刻开去都立综合医院急诊！开快一点！”
刚把湿透的少女抱上车，绚音甚至来不及去擦拭脸上的泥水，急切的朝前排催促着。
“不行……不能去医院……”
而一旁的浅川汐却拽住了绚音的衣角。
“特待生协议……”
绚音这才想起来，怀中的少女还是学校的特待生。
在学校的协议之中有一条，如果学生住院门急诊等全部费用都将由学校报销。
可这并不是白来的，学校会尝试查清导致学生入院的原因。
这本来应该是对学生的保护政策，可是如果再考虑到浅川汐这起事故本质是因为欠了涉黑的高利贷……
如果真的让学校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查下去，或许她的特待生身份就不能保住了，甚至还要追缴之前所有的学费。
想到这，绚音的鼻子都有些犯酸。
这个……傻瓜！都在这种时候了！脑袋瓜里装的还是那该死的特待生协议！
但大小姐沉默了一下，还是抬头向前排改口道。
“抱歉师傅，不去医院了。改去四丁目老街……”
出租车后座车厢里，前排空调出风口正呼呼吹着暖风。
前排的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里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女高中生。
心领神会地抬手将后视镜的角度往斜上方轻轻拨了拨，挡住了看向后排的视线。
他一边在心底默默感叹着年轻真好，一边恪守着非礼勿视的职业操守把车速缓缓提了上去。
绚音化开手机屏幕，快速的点开了家庭医生的通讯。
【带上外伤检查的东西，还有治疗的，最快速度赶到四丁目老街……私下出诊，不要汇报。】
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便不能去医院留底，她也绝不可能任由汐就这么硬扛着回家。
先让私人医生在公寓楼下的车里做完详细的检查、确认没有内出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后座昏暗的光线里，少女脑袋枕在了绚音温软的大腿上。
她身上湿漉漉的衬衫紧紧贴在肌肤上，水滴顺着发梢淌落，在绚音的黑丝上洇开了深色的湿痕。
当空调的暖风呼呼吹拂在面颊上时，身上的寒意终于被慢慢的驱散了。
浅川汐枕在大小姐温暖的腿上，有些贪恋地微微眯起了眼眸，享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安稳。
“汐，先把身上的泥水擦……”
绚音的声音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她正拿着纸巾要去擦拭女孩脸颊上的污渍时。
浅川汐却轻轻的扯住了大小姐的袖口。
“……桐生同学。”
汐的声音中带着平日里罕见的脆弱，声音轻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怜惜。
她拽了拽绚音的袖子，似乎是示意让上方的大小姐再俯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