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去那边!”
天河湖,说是湖,其实大得像海。
方圆千万里,湖水蓝得发沉,像一块被天穹捂了千万年的老玉,沉静地卧在这儿。湖面上星罗棋布着岛屿,大的方圆数千里,一岛便是一郡;小的如螺如髻,缀在碧波之间,多为县城治所。据说再往东去,还有更小的岛礁,只住着几户渔家,炊烟一起,便被水汽吞了。
莫无双用手指着他,裙摆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红旗。
“莫道友,”他苦笑道,“没必要吧!”
其实本来的目的就是去京城探探张家的虚实,结果路过这里,又恰好抽中了相关的词条。
【钓鱼佬[绿]:你不会空军,逢钓必上鱼,而且会是水里最好的鱼。】。
莫无双本来想的是像掉进茅厕的黑嘴黄狗一样大口猛猛干。
结果这半天一条鱼也没见到,反而林玄清倒是猛猛上鱼。
怎么回事呢?
难道词条是假的?
不可能啊……词条要是假的她要不知道死哪去了。
林玄清被莫无双瞪得有点尴尬,索性就挪了个地儿,可莫无双的那儿还是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她都有些烦躁了,刚想准备回去,结果上钩了。
随后就发现这条鱼力气出奇的大,她怎么拽都拽不动。
我靠,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快过来帮我!!!”
林玄清闻言,跑过来用来一拽。
然后两人便看见一个蓝色生物飞在天上然后又落了下来。
蓝色头发蓝色眼睛蓝色鱼尾巴,嘴里被鱼钩勾住,落在地上的时候尾巴变成腿了。
诶呀?
怎么还有人鱼看的?
这湖里的水会流向大海,也就是说是链接着大海的,所以……成色最好的是指……这种成色吗?
莫无双戳了戳她的脸蛋。
软软的,滑滑的。
像是……嗯……果冻?
而且好像还晕倒了。
沧灵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就只记得突然很饿,然后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
于是她就循着那味道一直游一直游,终于找到了那个好吃的。
一咬,之后就飞起来了,摔到了地上。
然后就没有了意识。
林玄清蹲下身,也用手指戳了戳那鲛人的脸蛋。
“活的。”他说。
“废话。”莫无双也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居然能钓到人鱼……”
她伸手捏了捏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同样光滑冰凉,带着点湿意,但确实是人的腿。
方才那条蓝莹莹的鱼尾,此刻只剩脚踝处一圈浅浅的银鳞,像谁用银粉随手画了道弧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你说她这腿,是本来就有的,还是变出来的?”莫无双问。
“你问我吗?”
“不问你问谁,这儿就咱俩。”
“……我不知道。”
莫无双翻了个白眼,又去戳鲛人的脸。这回她稍微用了点力,指尖陷进去,那脸蛋就跟着凹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又弹回来。
好玩~
她来劲了,两只手一起上,左边戳一下右边戳一下,那鲛人的脸被她揉来揉去,眉头皱了皱,但愣是没醒。
林玄清看不下去了:“莫道友,这样不太好吧。”
“你别吵。”莫无双头也不回,“我试试她是不是装的。”
她又去捏人家的鼻子。
没什么反应。
莫无双挠了挠脑袋,随后一把摁住小鲛人两侧的腰腹,也没什么反应。
又想了一下,转头冲林玄清挑眉:“你再把她嘴巴和鼻子捂上。”
“不干……”
“啧,那我自己来。”
于是莫无双把小鲛人抱起来放在前面,用脚堵住了小鲛人的腰腹,嘴巴给她捂住。
鲛人少女的脸没一会儿就红了。
然后剧烈挣扎起来。
莫无双见状也是松开手。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湖面上所有的光都像被吸进去了一样,那双眼睛蓝得发亮,瞳孔竖着,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类用抱着。
“?”
“你醒啦?”
沧灵蓝色的竖瞳骤缩成针尖。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脸。一张人类的脸。近在咫尺。
沧灵的瞳孔里映出莫无双咧开的嘴角,白森森的牙。她全身的鳞片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可惜尾巴已经变成了腿,鳞片只在脚踝处徒劳地竖起一圈银刺。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那声音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像是海鸟被掐住喉咙时最后的哀鸣。
沧灵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背抵着地面,十指抠进泥土里。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着颤,那双蓝眼睛里灌满了纯粹的恐惧。
“别……别过来……”她声音都在抖,嗓子眼里带着哭腔,“不要吃我……求求你们……不要吃我……”
莫无双愣在原地。
林玄清也愣住了。
沧灵缩成一团,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抖得像是风中的芦苇。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每扫一次,就往后缩一点,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好吃的……我真的不好吃……”她语无伦次,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蓝色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我身上没有肉……不好吃的……求求你们……放我走……”
莫无双突然笑了,让万魂幡把她绑住。
“玄清,架火。”
【我吓吓她,嘻嘻。】
林玄清看着恐惧的小鲛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然后嘴角也上扬了。
嘻嘻,吓唬小孩子这种事,最好玩了。
万魂幡从莫无双手里窜出来的时候,沧灵的眼睛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黑幡猎猎作响,旗面展开的一瞬间,阴风四起,周围的气温骤降,那一团团黑雾里隐约有鬼影在扭动。
沧灵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东西。
万魂幡化作一道黑索,把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作为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她像鱼一样在地上扭动弹跳,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玄清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搭了个火堆。他动作很利索,石头围了一圈,干草和枯枝堆在中间,莫无双手指一动,火苗蹿起来。
沧灵看着那团火,整个人都不好了。
火。
那团火在跳,在烧,在劈啪作响。她从小就听阿娘说,人类会把他们这些鲛人架在火上烤,烤到鳞片翻卷、皮开肉绽,然后撒上盐和香料,一口一口地吃。
很可怕很可怕!
沧灵的牙关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
“呜呜呜……”她的嘴里还塞着一块布,莫无双觉得哭嚎声太吵,顺手就给她堵上了。
莫无双蹲在火堆旁边,开始把鱼开膛破肚,去除脏器,然后开始烤鱼。
沧灵的瞳孔缩得更紧了。
“唔唔唔唔唔——!”(翻译:不要吃我啊——!)
她在地上像鲤鱼王一样剧烈地扑腾。
莫无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嘴里的布拿开,然后把烤鱼塞进她嘴里。
“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沧灵被那一口烤鱼烫得嘶了一声,但嘴里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牙关本来咬得死紧,可那鱼肉一碰到舌头,鲜美的汁水就渗了出来,混着她自己的眼泪,她下意识地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但嘴巴却没停,一边嚎啕一边嚼,腮帮子鼓鼓的。
“呜——好吃——呜呜——为什么这么好吃——”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回过神来,已是豪吃。
反正都是要死了,吃顿好的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