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篱笆是用青竹编的,墙上缠着几串不知名的藤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落在院中那道倩影上。
少女身量纤瘦,手中一柄细剑正挽出连串剑花。她身形轻盈,足尖几番起落,衣袂随着剑势晃动。
正是慕晴柔。
白莲站在门边,一时看入了神。
师妹这几式剑招,身法灵动,剑路通明,是藏剑峰的正统路数。可看着看着,白莲眉心渐渐蹙起。
那剑势在转折处偶尔会滞上一丝。
白莲自己也是剑修,这种微妙的不协调,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她却捕捉到了几分。
师妹身怀玲珑剑心,剑意通明,按道理不该有这种瑕疵。
莫不是真如陈元所说,师妹伤势未愈,还在静养,出剑时才难免有些顾忌?
要不......还是不打扰师妹清修了。
白莲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小瓷瓶。那是师妹托云师姐转交的丹药,此刻被她攥在手心。
脑中浮起昨夜的梦境。
泉中那个吻,又冷又重,带着深深的恨意,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情绪。
白莲的手不自觉攥紧袖口。她有些怕面对师妹,怕师妹如泉边那般,用憎恶的眼神看她。
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师妹看起来气色不错,应当并无大碍。
如今正在静养,自己今日贸然前来,是不是有些唐突?
就在她几番犹豫时,院内的剑风忽然停了。
“师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慕晴柔的声音从院里飘出来,清脆利落,尾音还带着上扬的俏皮。
白莲心口一跳。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忐忑,推门走了进去。
目光落在院中的少女身上。
慕晴柔今日穿了一身淡青的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鬓边碎发汗湿了几缕,贴在脸颊。
她已经收了剑,正歪着头看自己,面上笑盈盈的。
白莲绷紧的心,稍微松了些。
“师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慕晴柔把剑往石桌上一搁,蹦蹦跳跳地凑过来。
她在白莲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看着白莲:“师姐生我气了?”
语气活泼,动作亲昵,与从前一般无二。
白莲彻底松了口气。梦终究是梦,不是现实。自己先前的担忧,想来有些可笑。
她摇了摇头:“我生什么气。”
“师姐刚才明明就是要走。”慕晴柔撇了撇嘴,先告起状来,“明明好不容易主动来找我,看了一眼就要离开。”
“师姐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
白莲噎了一下。
回想起这些日子里,都是师妹上落霞峰找她,而她从未主动来过藏剑峰。
今日竟然是头一回。
从前白莲觉得师妹来找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未想过师妹会不会也在盼着她来。
白莲有些惭愧,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对不起。”
慕晴柔对上白莲的目光,她收起了笑容,往前走近几步。
“师姐为何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是。”
她垂下眸子,手指绕着发带,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苏醒后,本想去找师姐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姐。”
白莲怔了怔:“为什么?”
“师姐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慕晴柔低着头,手指在发带上越绕越紧,“那日你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我吓坏了。”
“如果不是我,师姐、师姐就不会......”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微微泛红。
“不,不是的——”白莲心口一揪,伸手便想抚上她的脑袋。
手抬到半空,慕晴柔恰好抬起头来,那双微红的眼睛望着她,看着委屈又可怜。
“师姐,”她声音轻轻的,“那日在黑沼林,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你明明可以自己走的。”
白莲放下手,对上慕晴柔的眼睛,神色认真:“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
慕晴柔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白莲,眼神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忽然弯了弯眼睛,笑了出来。
“我知道啦。”她偏过头,拿起石桌上的剑,随手挽了个剑花,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师姐最好了。”
这声应答听起来与先前一样,可白莲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师妹应完,便不再看她,转而低头摆弄起手里的剑。那把剑被她翻来覆去地转着,剑穗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好了,师姐的心意我知道了。”慕晴柔把剑往鞘里一收,抬头朝白莲笑了笑,笑意与先前看起来并无二致,“师姐若是没其他事,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伤还没好全,还是不要离开落霞峰的好。”
“......那师妹好好休息。”
为什么?
师妹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为什么要赶她走?
白莲转身离开,走得很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来时的路仿佛更长了,青石板在脚下延伸出去,看不到头。
“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出去吗?”
身后忽然传来慕晴柔的声音。
白莲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目露疑惑。
见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右肩。
白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右肩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刚换的白纱,从里衣一点点洇出来,在素白的外袍上晕开一小块暗红。
方才在演武台上那一剑,加上这一路的走动,伤口到底是没抗住。
白莲下意识侧过身去,把伤口藏了起来。
“没什么,一点小伤。”她扯了扯嘴角,“我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说罢,又摸出一件崭新的外袍,打算披上。
那外袍颜色深黑,白莲平日不爱穿深色,觉得太过阴沉。倒是梦里那个白连常穿。
慕晴柔眉头皱了皱,走过来打断了她的动作。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往白莲右肩的外衫上一戳,刚好戳在那块血迹旁。
白莲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退步。
慕晴柔看着指尖上沾到的一点淡红,语气轻飘飘的:“师姐这般出去,同门们怕是觉得我欺负师姐了呢。”
白莲连忙开口:“我会遮住的。”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慕晴柔看了眼她手中的深色外袍,语气淡淡的。
她抬眼,叹了口气,伸手拽住白莲的袖子,把她往屋里拉。
“进来吧,我给师姐重新包扎一下。”
白莲没有抵抗,任由慕晴柔拽着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袖口的手。师妹的手不大,力道却不容挣脱,抓得牢牢的。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是自己的错觉。
师妹还是那个师妹 。
白莲心里那点疑虑,被这一拽,拽得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她乖乖跟着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看着慕晴柔摆弄着药瓶。
师妹一边分辨着药瓶,一边小声念叨:“几日不见,师姐倒是有些傻气了。”
“莫不是伤到了脑子。”
一字一句,都落进白莲耳边。
脑子有没有被伤到,白莲不知,也不觉得重要。但有一件事,她无比清楚——
她的师妹,好像又回来了。
白莲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师妹还是在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