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无糖的。”
悠圣低头看见标签，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两种包装只差右下角的一条细边，他刚才照着颜色放，已经把前面几排都摆满了。
“……我重来。”
“后面也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把第三袋放进去的时候。”
悠圣看向她。
浅川将补货单递给他，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本来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
他接过单子，蹲下来重新分。
“结果让你失望了。”
“也没有，很整齐。”
“谢谢，听着更难受了。”
她在旁边蹲下，把另一格里混进去的几袋挑出来，两个人重新摆完，离交班还剩十来分钟。
晚上的客人比前一阵少，收银台偶尔响一声，店门打开时，外面的风顺着过道吹进来，带着一点白天散尽后留下的凉意。
浅川把空纸箱压平，抬眼时，发现悠圣还拿着那张已经核对过的单子。
“你不是说，下班有话跟我讲？”
“嗯。”
“现在不能说？”
他看了眼收银台，接班的人刚到，正在和田中核对零钱。
“忙完吧，我等你。”
浅川将纸箱放到推车底下。
“电影的事？”
那天下午，她看见影院放出了新的场次，其中一场的时间不错，不用赶着吃晚饭，看完也不至于太晚。
她本来准备今天告诉他。
“电影也要定，”悠圣把单子夹回板上，“不过还有别的事。”
浅川看了他一会儿。
“好。”
她没再问，推着车去了后面。
交接没有花太久，剩下的货、明天需要补的东西，一项项说清楚，悠圣换完衣服出来时，浅川正在柜子前整理包带。
他站在门边等她。
她把工作服挂好，关柜门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和田中打过招呼，一起走出超市，门上方的提示音在身后响了一声，随后被隔在玻璃里面。
街边还有几家店亮着灯，公交站有人等车，一辆自行车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悠圣往旁边让了让，浅川也停下脚步。
“去那边说吧。”
是她先指了指路口旁边的空地。
那里离超市不远，又不会挡住进出的人，旁边的店已经关门，卷帘门拉到底，只剩上方一块招牌还亮着。
悠圣跟她走过去。
他在上班前想过该怎么开口，整理货架时又想了一遍，现在站在她面前，那些用来缓和气氛的话却都不太合适。
“我约秀一了。”
浅川抬起眼睛。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她家看电影的时候，”悠圣说，“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单独出去，约会。”
她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她答应了？”
“答应了。”
浅川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她最近……”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低头把滑下来的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去哪儿？”
“还没定，我找了两个地方发给她，她说先看看。”
“很远吗？”
“一个就在附近，另一个坐车过去，不用走太多路。”
“那还好。”
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等车的人陆续走了上去，浅川朝那边看了一眼，视线又落回来。
“是你先提的？”
“嗯。”
“她能答应，是好事。”
悠圣看着她，没有抢着应声。
浅川捏住包带，拇指沿着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只觉得这是好事。”
“我知道。”
“你先别这么快说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浅川看着他，眉头轻轻蹙着。
“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好，你说。”
她原本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听见秀一答应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点高兴，前几天坐在诊室外面，那个人还在认真计算她十二点半离开能不能赶上班，现在已经愿意看一看约会的地方了。
可悠圣就站在眼前。
他穿着下班后换上的外套，领口有一边折在里面，她出门时就看见了，本来想顺手替他弄一下。
现在那一小块布还压在那里。
浅川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又看回来。
“那天吃完饭，你为什么牵我的手？”
悠圣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因为我想牵。”
“只是想牵？”
“因为喜欢你。”
她没说话。
这句回答来得很直接，悠圣自己也有一点紧张，但他没有再把话往回收。
“我约你吃饭，是想和你单独待着，过马路的时候想牵你的手，走过去以后也不想松开。”
浅川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天没这么说。”
“那天没敢。”
“现在敢了？”
“你问我了，我不能再含糊。”
风从街口吹过来，将她脸侧的头发带到唇边，浅川伸手拨开，指尖在耳边停了一下。
她等过这句话。
也许不是一直等着，但那晚回去以后，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她确实想过，下一次吃饭时，他会不会说得再清楚一点。
现在听到了，她还是会心跳得快。
浅川轻轻吸了一口气。
“秀一也是？”
“也是。”
她垂下眼睛。
这次悠圣没有继续说下去。
招牌里的灯管响了一声，很细的电流声，远处有人笑着从餐馆出来，推门时带出一阵热气与食物的味道。
浅川忽然觉得有点冷，把两只手都放进了外套口袋。
悠圣注意到了。
“要不要换个地方？”
“就在这儿吧。”
“好。”
她低头看着脚边地砖的接缝，鞋尖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不是现在才知道你在意她。”
“嗯。”
“玲央那边，我也知道。”
悠圣看着她，等她继续。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你真的过来跟我说，是另一回事。”
浅川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一点笑意。
“我也不想听你说，你对谁都很认真，然后我就应该放心了。”
“我没有想让你这样。”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浅川等了几秒。
“你看，你也不知道。”
悠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重新看向她。
“我没处理好。”
“嗯。”
“我想继续和你见面，也想和秀一出去，这些都是真的，”他说，“可是你听完以后愿不愿意继续，我不能替你决定。”
浅川没有顺着这句话给他答案。
她只是问：
“如果我今天说，不想去看电影了呢？”
悠圣胸口紧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吃饭时她拿出手机给他看预告的样子，屏幕往他这边偏着，她说这部可以，两个人还为该不该提前看评论争了两句。
“我会难受。”
“然后呢？”
“不会让你非去不可。”
浅川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目光挪开。
“我现在没有不想去。”
悠圣刚要说话，她又接着开口。
“但我也没办法现在就告诉你，没关系。”
“你不用这么说。”
“我怕我今天说了，过几天又做不到。”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可能你们出去的时候，我还是会想，你们在做什么，她是不是很高兴，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想这些的时候，我大概不会太好看。”
悠圣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来。
浅川看见他的动作，口袋里的手指稍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
她也没有。
“我不讨厌她，”浅川说，“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那天在外面坐着，明明自己已经很累了，还一直看时间，怕耽误我上班。”
悠圣安静地听着。
“我希望她能好一点，也希望她能高兴一点。”
浅川抬手按住被风吹起来的发梢。
“但我今天听见你说这些，还是难受。”
“对不起。”
她没有说没关系。
悠圣也没有重复。
街上的公交车开走了，站牌下空下来，下一班到站还有一段时间，浅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把包带重新理好。
“我今天想自己回去。”
“好。”
他答得很轻。
浅川走出一步，又停下来。
“你不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你刚才已经告诉我了。”
她看着他，终于很短地笑了一下。
“倒也不用这么听话。”
悠圣也动了动嘴角，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那我明天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能。”
“电影场次？”
浅川低头想了几秒。
“你先看班表，别又选了一个你赶不过来的时间。”
“不会，我查好一起发给你。”
“我也要看一下。”
“好。”
她将手重新放回口袋，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
“我现在还想去。”
悠圣看着她。
“我也想。”
浅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留在原地。
她走得不快，过路口时等了一次灯，旁边一对刚从餐馆出来的人正在争论明天吃什么，女孩说不想再吃面，男孩想了半天，又报了一家面馆的名字。
浅川听见，忍不住看了一眼。
绿灯亮起来，她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到站牌下面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悠圣发来一条消息。
“电影时间我明天发你。”
浅川看着屏幕，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方，过了片刻，打下一个“好”。
发送以后，她又往上翻了一点。
上面还留着那晚吃饭后的聊天，她发给他的那句“下次可以走慢一点”，就在那里。
浅川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公交车从街道另一头驶来，她往站牌前走了两步，等车停稳，才伸手去找放在包里的交通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