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结果比陆泽预想的要彻底。

平台先判:认定《偏差值》在其系统设定、数值架构、角色成长逻辑三个方面,与《爱意偏差》存在"实质性相似",且无法提供独立创作的完整证据链;判令下架相关版本,进行整改,公开说明来源。

然后是法院。

那场官司其实没有打到判决。开庭前三天,霁川互娱主动提出和解。

和解的条款是孙律师拟的,五条,条条是硬骨头。

第一条:霁川互娱在其官方渠道及《偏差值》游戏内,以醒目方式声明:《偏差值》系统设定来源于陆泽先生原创的《爱意偏差》设定文档,陆泽为该体系的原作者。声明保留不少于九十天。

第二条:霁川互娱向陆泽支付补偿金若干(数目不小,够他在江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或者,够他母亲做完全部手术加两年的康复)。

第三条:原云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一并向陆泽支付(这个数字是惊雪算的:145000,二倍)。

第四条:霁川互娱撤回对陆泽的所有指控,公开更正此前公告中的不实内容。

第五条:霁川互娱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爱意偏差》及其后续延展内容的权利。

签字那天,孙律师把五条念了一遍,然后把笔递给陆泽。

"陆泽,"孙律师说,"你签吧。"

陆泽拿着笔,在签字栏上看了很久。

他这三年签过很多次名字,多到他后来看见"陆泽"三个字都想绕开。他苏醒十几天里,签了三十七处监护人签名;现在,他签的是这一份。

他签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没有预想的痛快。他有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很重的箱子,终于落地了,可是落地的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小。

走出法院的时候,孙律师跟他握了握手。

"陆泽。"孙律师说,"你打得很漂亮。特别是那份时间线,那个'死结钥匙',做得很扎实。"

"不是我做的。"陆泽说。

"谁做的。"

陆泽张了张嘴。

"我家里的人。"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二●

赢了。

这是一个事实。

可是这个事实,落地的方式跟陆泽想的不一样。

签完字那天下午,孙律师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媒体说明会——说是"说明会",其实是当下这种纠纷的标准流程:律师念一遍和解要点,记者问三个问题,双方各派一个人签媒体确认函,散场。地点选在律所楼下的一间会议室,摆了十二把椅子,来了六家媒体。

陆泽坐在最前面那把椅子上。

他面前有一个立牌,印着"当事人"三个字。

记者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赔偿数额,第二个问下一步打算,第三个问:"陆先生,你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网友说的吗。"

陆泽握着话筒,看了两秒镜头。

"没有。"他说,"谢谢大家。"

散场以后,有个年轻记者追了两步,说:"陆先生,您这个案子挺典型的,我们想做个深度,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陆泽给了。

给了之后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空。

这场说明会,他本来应该觉得踏实——他三年前的委屈被写成了公告,他的名字被放在了"原作者"那一栏,平台下架了《偏差值》的部分版本,霁川互娱的官方声明要在游戏首页挂九十天。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一种赢。

可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个场面,他想要看见的人,一个都不在。

陆泽在从律所回来的车上,把这件事反反复复地想了两遍。

第一遍他想的是"赢了"。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像放进一个格子,然后去对照那个格子原本的样子——他小时候想的"赢了",是考试考了第一,是攒够了钱;他二十几岁想的"赢了",是做出一个东西,有人喜欢;他住院前想的"赢了",是把这个东西保住。

现在他赢了。他保住了一个东西——他三年前写的那五份文档,被证明是他的了。

他该给谁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第一个想到的号码,是母亲的。他手指停在那儿,按不下去。

第二个想到的,是那个当年跟他一起加班的、现在还在加班的人。他想,徐工应该会想知道这个结果。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

第三个想到的,是他大学的学长。三年没联系了。

他翻了很久,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赢了。他赢的是一场三年的官司,是一个月流水破千万的产品的署名权,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赢的局面。他赢了,他面前有一笔钱,够他母亲做手术,够他还债,够他重新活。

可他坐在车里,握着手机,翻了半天,发现没有人可以打这通电话。

他这三年最擅长做的事,是替别人把话说到点子上。他给别人算了三年的账,排了三年的路,铺了三年的台阶。他每一次都能站在别人身边,说"你这一步该这么走"。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连一个能说"我赢了"的人都没有。

车开到江边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他下车,站在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太阳很好,照着江面一层一层地亮。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四月十六号。那天晚上他坐的那班地铁,就像现在这样,车厢里灯很亮,人很少。他当时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打印稿,想的是"把这个还回去",想的是"还回去就两清了"。

他当时以为,还回去这件事,就结束了。

他没想过,三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站在自己赢来的结局里,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听他说话。

他这三年所有的成功,都没有人可分享。

他赢的那份东西,是他自己写的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五个人,都成了活的人。而现在,他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份账,一笔没记,连一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孙律师回了条消息:"谢谢。"

就这两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上车。

●三●

那天晚上,他出了点事。

回到楼下的时候,他走到三楼半,忽然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是那种整条腿忽然不肯往前迈的感觉。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蹲下去,然后坐下,背靠着墙,坐在楼道里。

那一刻,他不想上楼。

他脑子里想的是:他上楼要跟五个人说"我赢了"。他要把那份和解书拿出来,让她们看。她们会很高兴,惊雪会说"该拿的一分没让",星眠会说"我就知道",晚栀会说"先生先吃饭"。

他应该为这个高兴。

可他坐在楼道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三年前那个凌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他在公司,没接。他后来看见那条未接记录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在医院了。再后来他昏迷了三年,醒来以后,他一次都没敢回拨过。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夹着打印稿下楼,走得很慢。他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明天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然后就再也没有明天。

他坐在楼道里,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系统卡死了、停在一个界面上的机器。

楼道里没有灯,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四●

第一个来的是晚栀。

她应该是下楼买东西——她穿的是外出的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到三楼半,看见他坐在地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就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她从里面拿出一瓶水。

她拧开瓶盖,把水递到他手边,然后也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坐在他下一级台阶上,没有挨着他,隔了一级。

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晚栀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

"先生,你歇一会。"

就这一句。

她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官司赢了"。她只是让他歇一会。

陆泽握着那瓶水,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有脚步声。

是惊雪。

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是她今天去律所拿回来的、还没整理完的诉讼材料。她看见陆泽坐在楼梯上,什么也没问,走到他上一层台阶,坐下了,把文件摊在膝盖上,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文件的声音很轻,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那道声音,在楼道里,像有人在陪着他一起加班。

第三个来的是知予。

她上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东西——是一盆热水,还有一条毛巾。她大概是从厨房直接上来的。她走到陆泽面前,把水盆放在地上,然后什么也没说,把那条毛巾叠好,轻轻地搭在他的腿上。

就搭在膝盖上。

她也没有问他冷不冷。她只是做了这么一件事,然后退到楼梯的拐角,靠着墙,安安静静地站着。

第四个来的是清焰。

清焰没有走到他跟前。她在二楼半的时候停了步,然后转身,站在楼道的拐角处。

她背对着他,脸朝向楼道口。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守着这条楼道。

谁上来,都得先过她。

第五个来的是星眠。

她上来的时候光着脚——她大概是从席子上爬起来就跑了。她在他旁边蹲下,蹲得很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她翻开本子,开始念。

她念的是他写过的策划案。

从第一章的"核心玩法"念起,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封信。

"该模组以'关系成长'为核心,"她念,"玩家与角色的每一次互动,都会影响最终的结局走向。"

"每一个角色都有独立的人生线,彼此不重叠。"

"结局不设强绑定——"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跳了一小段,接着念。

"——'结局应由角色自己选择'。"

陆泽坐在楼道里,听着她念。

那是他写的。

那是他三年前写的。

他坐在地上,听着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坐在他也坐着的这段楼梯上,一字一句地念他写的那五个人,念到"结局应由角色自己选择"的时候,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也是我自己写的。"

星眠停下,抬头看他。

"什么?"

"没什么。"陆泽说。

五个人。一个端水,一个坐着看文件,一个搭毛巾,一个守着楼道口,一个在念他写过的东西。

楼道里没有一个人说"你别难过"。

楼道里只有五个人,各自用各自的活法,坐在他身边。

●五●

后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人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不住。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很稳。能把他整个人拉直的那种稳。他被拉起来,然后被抱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抱着他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拍他的背,只是抱着,然后松开。

松开的时候,楼道里很暗,他看不清是谁。

他看到的是五个人都在。她们站得很近,又不挤着他。他搞不清刚才那个拥抱,是其中的一个,还是她们五个一起——她们的动作太齐了,齐得像排练过。

他站着,愣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

"水凉了。"

晚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盆,说:"我再打一盆。"

那天晚上,他上楼,把和解书放在桌上,五个人围过来看。

惊雪看完第一条,说"这个声明位置不对,要让他们放在游戏首页"。

知予看完第二条,说"数目对了"。

晚栀看完第三条,说"你母亲的排期,能提前了"。

清焰看完第四条,什么都没说,只把文件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了看盖章的地方。

星眠看完第五条,抬起头,问他:"先生,那五个人,以后是不是写着你的名字了?"

"是。"

"那挺好。"星眠说。

她说得很轻松。

陆泽看着她们的脸色。

她们都松下来了。真的松下来了。知予的肩塌了,惊雪把笔扔在桌上,星眠打了个哈欠,清焰去厨房倒水,晚栀已经开始收拾桌子。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张和解书。

那张纸上写着他的胜利。

那张纸上写着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三年里,一个人熬出来的东西——他三年前写下的五份文档,他三年前画的那张画稿,他三年前在会议室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他在楼道里数过的所有日子。

那行字是他的。名分是他的。钱是他的。

只有"和谁说"这件事,不是他的。

他赢了这一场,可他赢回来的,是一个他自己一个人也没法过好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那句话不是一句抱怨,是一份结算单。

结算单的借方,是他替别人做完的所有事。

结算单的贷方,是他自己名字下面,空着的一大片。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一次——他渡了五个人过河,回头才发现,他自己一直在水里站着。

那句话他一直当一句自嘲。

今天晚上,他站在这个灯光底下,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和解书,才知道那不是自嘲。那是一个事实。一个他三十一岁了,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的事实。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从来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出口。但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心里说了一遍——不是对谁说的,是对他自己。

他赢了。

他这十几天里,第一次赢。第一个真正的、可以拿在手里的赢。

可他心里那件事,还是没有落地。

那件事他一个字都不敢问。

那天晚上,快半夜的时候,他坐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五个人都睡了。

他出来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五个人的席子。她们排成的那张图,还是五道防线,五个视角,一个圆心。

圆心是他。

他站着,看见晚栀席子边上的那只布袋。那是她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放在那儿的,袋口没系紧,露出半截纸。他走过去,本来是想把袋口系上。他看见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画。画的是昨晚的事——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五个人围着他。画下面很少见地写了一行字,是晚栀的字。

"别人的爱是让人变小、变乖、变依赖。我们的爱,是让人站稳、变强、过得好——然后把人留下来。"

陆泽蹲在那只布袋前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那张画。他只是把袋口,轻轻地系上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五张席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他只是站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很轻地问出了口。

"你们……"

他停了一下。

"你们,还回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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