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霁川互娱的会议室。
这是一间很新的会议室,长条桌,磨砂玻璃,落地窗外是江城的江景。桌上摆着矿泉水、湿巾、以及一盒印着"霁川互娱"LOGO的便签纸。
裴骁坐在桌子的那头。
四十岁,衬衫熨得很平,袖口卷起一道,露出腕上一块不显眼的手表。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陆泽进来,站起来,笑了,把椅子拉开了一点。
"陆泽。"他说,"坐。"
他说话的语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那种从来不急、从来不高声、从来不把话说完的语气。
陆泽坐下了。
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三个人——一个法务,一个外部律师,还有一个从打扮看像是投资人的人,文件夹上印着一家基金的名字。
裴骁倒了杯水,推到陆泽面前。
"我先说三句实话。"他说,"第一句,你的东西确实好。第二句,行业里这种事,你比我清楚。第三句,我今天找你,是想给你一个好结果。"
"你说。"陆泽说。
"《偏差值》上线首月流水破千万。"裴骁说,"这个数,是真的。我给你两条路。"
"你说。"
"第一条,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声明你对《偏差值》不主张任何权利,我们一次性付你一笔钱,数目可以谈。第二条,你坚持打官司。官司我们一起打三年,期间你的名字会一直在公告里,被人搜到。陆泽,你今年三十一,你等得起吗。"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陆泽没有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动作很慢。他脑子里转过三件事。
第一件事:裴骁说的是真话,一部分是。官司确实可能拖三年。
第二件事:裴骁这句"行业里这种事,你比我清楚",是在给他一个台阶,把抄袭说成"行业惯例",把错误说成"常态"。
第三件事:他今天来,真正的目的不是和解。他要的是让裴骁在这样一个场合,亲口多说几句。
他放下水杯。
"裴总,"他说,"你刚才说,你的方案'打磨了三年'。"
"是。"
"那是从哪一年开始打磨的。"
裴骁笑了笑。"从立项开始。"
"霁川互娱是什么时候注册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坐在裴骁旁边那位外部律师,手指在桌下敲了一下。
"陆泽,"裴骁说,"这个问题很尖锐。"
"我很平静。"陆泽说。
"好。"裴骁说,"我们是去年注册的。但是一个产品的想法,不是从注册公司那天开始有的。这个'三年',是指概念的酝酿期。"
"酝酿期有人参与吗。"
"当然有。"裴骁说,"我们团队有十几个人。"
"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姓陆,住过院。"陆泽问。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那是陆泽第一次在这个场合,用很轻很平的语气,把话问到了实处。他问的时候,看见裴骁的眼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回去了。但陆泽看到了。
"陆泽。"裴骁说,"我提醒你,我今天是带着善意来的。"
"我知道。"陆泽说,"我也带着善意。"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泽站起来,"裴总,我刚才这句话,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今天这杯水,我喝了。这件事,我们法庭上谈。"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骁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陆泽。"
他停下。
"你三年前住院那天晚上,"裴骁说,"你来过公司。"
陆泽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来的时候我在楼上。"裴骁说,"我看见你在前台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你把一份东西放在了前台。你走得很慢。我当时还以为你要上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陆泽问。
裴骁停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陆泽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
走出霁川互娱的大楼,江上起了风。
陆泽站在楼下,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惊雪打了电话。
"谈崩了。"他说。
"我知道会崩。"惊雪说,"现在按几号方案走。"
"三号。"陆泽说,"全打。"
"好。"惊雪说,"我这边已经发出去四封函了。一封投诉平台,一封发给那家基金,一封发给霁川互娱的另外三个股东,还有一封——"
"哪封。"
"发给他们那个项目组的旧成员。"惊雪说,"一共七个人。我给每个人发了同样的两句话:一句是'《偏差值》的原创者在找你们',一句是'我们手里有时间线'。"
"回了几个人。"
"三个。"惊雪说,"三个都回了同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陆泽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往回走。清焰在前面等着他,没问结果,只是侧了下身,替他挡住了风口。
那一整天,五个人分了五路。
温知予带着三份对照表,去了平台的知识产权投诉窗口,走了线下实名投诉的流程,把"死结钥匙"那一处"独有细节"单独做了一份图解,附在投诉材料最前面。窗口的受理员看了那份图解,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投诉受理编号当天下午出来了。
林星眠按陆泽给的三条线,把徐工给的那份版本记录,逐条对照自己记住的会议内容,找出两处时间对不上的地方,写成一份一页纸的说明,交给孙律师。孙律师看完,回了三个字:"要到了。"
陆惊雪用她新开的那家"雪字号"的账户,走了一笔小额定金给孙律师;同时,她拿着那张七行大表,去见了另外三家律所——她不是要更换律师,是要拿三家的报价和判断,跟孙律师的方案做对照。她做事的方式是:先不看信谁,先看谁说得准。
沈清焰负责取证之外的另一件事:她把三名上门威胁的事做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附上猫眼摄像头的七天视频、出警回执、以及那份门框凹痕的照片,一份放自己手里,一份给了孙律师。她说:"他们要是再来,这次就不是威胁了。"
苏晚栀做的是舆论。
她没写一个字。她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五个背影,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五个人影子的长度不一样,高矮不一样,中间那个人最高,站得最直。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三个字:"走下去。"
她把那幅画拍下来,配了一句话发在平台上。那句话没有提官司,没有提抄袭,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那句话是:
"东西丢了可以再做。人丢了不能。"
那天晚上,那条帖子下面起初只有三条评论。第二天早上,变成了四千条。
●八●
舆论翻盘的速度,比陆泽预想的快两天。
第一天,霁川互娱的公告下,评论还是"前员工蹭热度"。
第二天,有人认出了那幅画。那是本地一个做文创的小圈子,晚栀的绣品在小摊上被一个插画师买过,认出了画风。插画师转发了那条帖子,配了一句"这个人画的香囊我买过,是真的手绘"。
第三天,两家行业媒体转载了"死结钥匙"的图解。
第四天,霁川互娱的官方账号把那篇公告删了。
删掉的当天晚上,陆泽接到了孙律师的电话。
"陆泽。"孙律师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兴奋,"对方松口了。他们那边提出第二次和解,这次条件不一样——他们愿意承认你在《爱意偏差》系统设定上的原创贡献,愿意在《偏差值》的署名页加一行'原设定顾问',愿意给一笔补偿金。"
"多少。"
孙律师报了个数。
那个数,比他算过的赔偿金要少一些,但比第一次的和解条件,高了很多倍。
"这是不是就够了。"孙律师问。
"不够。"陆泽说。
"你要什么。"
"我不要顾问。"陆泽说,"顾问是可以抹掉的。我要他们的《偏差值》,在公开渠道说明来源。"
孙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求,他们不一定答应。"
"我知道。"陆泽说,"所以我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三年前,我住院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那份原始修改记录。"陆泽说,"孙律师,我要拿到它。"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陆泽,"孙律师说,"你为什么非要那个东西。诉讼上,其实可以不靠它。"
陆泽推着窗,看着外面那一片灯。
"因为我要知道,"他说,"那天凌晨,我改了什么。"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陆泽说。
他顿了顿。
"跟案子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九●
第二天上午,孙律师传过来一份扫描件。
是服务器备份的日志,从原公司旧服务器的归档里调出来的。上面有一行记录,清清楚楚。
时间:三年前的四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提交人账号:LuZe。
提交内容:《人物设定_v9.docx》。
修改字段:结局(晚栀/惊雪/知予/清焰/星眠,共五处)。
陆泽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
那一份文档,是他三年前写的。他在里面写的是五个人的死。
而在这份记录上,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份文档的"结局"栏,被改动了五处。
修改人是他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改过。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来公司,把一份东西放在前台,然后去了医院。三年之后他醒来,那五个人,就站在他的客厅里。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五个人都在。晚栀在收拾碗筷,惊雪在看手机,知予在抄东西,星眠在写本子,清焰靠着门站着。
"先生。"清焰说,"拿到了吗。"
"拿到了。"陆泽说。
他把那份记录放在桌上。
五个人都看了过来。
"上面写的是——"陆泽说,"三年前,我住院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改了那五份人设的结局。"
他停了一下。
"改的人,是我。"
"他们先动了。"孙律师说,"今天下午五点,《偏差值》官方账号发了公告,说你——原项目组成员'陆某'——在职期间签署的职务作品已经归公司所有,离职后私持文件、传播不实信息。他们把你那份律师函的一部分,截图发出来了。"
"发了出来。"
"发在公开平台。"孙律师说,"现在评论区已经骂起来了。"
"骂什么。"
"骂你。"孙律师说,"骂你是'醒悟得晚就想蹭热度的前员工'。"
陆泽站着,握着手机。
他没有慌。他只是一瞬间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一步是**封锁**。他们把他从"原告"变成"被告",从"被抄袭的人"变成"想蹭热度的人",让所有需要听他说话的人,先对他失去信任。
"孙律师。"他说。
"你说。"
"我需要一份东西。"陆泽说,"三年前,我住院当天的原始修改记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为什么要那个。"
"因为,"陆泽说,"那份记录上写的是——修改人,陆泽。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抬头看着五楼的窗。
"我需要知道,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到底改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