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在面对这三个体内流淌着同源血脉的陌生女人时,我连该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她们,都还没想明白。
敌人?
还是说,这里面仍然留着回转的余地?
她们和母亲同出一族,说起来,也算是我血缘上遥远的亲戚。
可我并不是顾念这层关系才迟迟下不了手。
前世惨痛的社会经验告诉我,在面对掌握着强权的庞然大物时,鲁莽地正面开战,只会将局势推向彻底无法挽回的恐怖深渊。
既然不能战……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啪嚓!”
没有时间犹豫,我选择了左手,将一早就握紧的药剂瓶狠狠砸向了地面!
“轰——!!”
灰白色的雾气,在一瞬间炸开,翻涌着吞没了方圆数丈的一切。
这是我早就调好,一直随身带着的逃脱用药剂,出门不带上几瓶保命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它不仅能在瞬间剥夺半径三十米内所有生物的视觉,更重要的是,里面混杂了高浓度的魔力阻断孢子,哪怕是对感知极度敏锐的高阶施法者,也没办法展开感知去捕捉雾中的动静。
“走!”
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破绽,我用尽全力拉着母亲,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密林之中!
无论如何,逃跑都是不会出错的选项。
在那一记药瓶落地的刹那,我便已经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既然她们已经找上了门,无论胜负,这间生活了十四年的小木屋都已经再也回不去了,这片宁静祥和的领地,也彻底容不下我们母女。
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带着母亲逃进山林,避开风头,然后再去谋求彻底远走高飞的生路!
“沙沙,沙沙——”
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裙摆不知道被什么勾住,又刺啦一声被我硬生生扯断。
脚下的落叶又厚又滑,好几次我都差点栽下去,全靠攥着母亲的那只手,才又重新稳住。
母亲的呼吸,已经渐渐乱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身体才刚刚有起色,魔力回路也才在修复中,根本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奔逃。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被我拽着的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发凉,发软。
可我不能停。
“小拉……”母亲断断续续地喊我,“你先,你先自己……”
“不要说这种话!”
我头也不回地打断了母亲,第一次那么大声,“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身后,已经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踏地声。
可恶!
那瓶迷雾,终究只能替我们拖延这么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吗?
我一边咬牙狂奔,一边反手自腰间扯下两只浸泡在催化剂中的荆棘铁刺种,头也不回地顺着身后的小径狠狠甩出!
“咔嚓嚓!!”
魔力在泥土里疯狂增殖,整整三米高的倒刺荆棘网如巨兽獠牙般拔地而起,强行封死了狭窄的林道!
“嗤啦!”
然而,这些根本拦不住她们,数道凌厉的深红剑气如切豆腐般将整片荆棘林凌空斩成了漫天碎屑。
“玩弄草木杂碎的下三滥把戏,真是不知死活……”
女人那阴森刻薄的冷笑声,仿佛就贴在我们的后颈皮上呼出。
不能再顺着大路跑了!
我猛地一扯母亲的手腕,借着山势的起伏,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布满怪石与湿滑苔藓的河谷。
这里的地形我摸索了整整六年,可谓是了如指掌!
奔跑途中,我反手将事先调配好的高阶震荡药剂砸在了身侧狭窄的巨石缝隙里!
炽烈欲盲的强光与震裂耳膜的高频冲击波在乱石间疯狂折射激荡,试图借此彻底干扰她们身为斯卡雷特族人的敏锐感官!
然而, 现实是残酷且绝望的。
十四岁未长成的单薄身躯,在成年人的速度面前,那点所谓的熟悉地形,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垂死挣扎。
第三瓶,第四瓶。
呛人的辛辣烟尘,一触即燃的火粉,遇水就会剧烈膨胀的泡沫……我把能想到的,手边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丢了出去。
每一次,那些声音都会停顿一瞬。
可每一次,也都只是停顿一瞬而已。
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小玩意儿,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脆弱得像是玩具一般。
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些东西打赢她们。
我要的,只是时间。
每多拖住一息,我们就能往前多跑一段路。每多跑一段路,就多一分,把母亲带到安全的地方的可能。
我就这样,一瓶接一瓶地丢,一步接一步地跑,直到腰间的暗袋,彻底空了。
“前面……”
母亲忽然微微收紧了手指,我抬起头,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树林,到头了。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面几乎垂直的陡峭岩壁,湿漉漉地爬满了青苔,足有几十层楼那么高。
夜风在绝壁深处发出宛如厉鬼嚎叫般的恐怖回响,脚下碎石滚落,甚至连半声落地的回音都听不见。
“沙沙。”
身后的退路处,树影无声地分开。
三道身影,呈一个三角包围网,悄然走出。
领头的短发女人反手握着长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退无可退的我们,嘴角扬起了一抹嘲弄。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女人的剑尖缓缓下压,指向了绝壁边缘相依为命的我们母女二人,杀意彻底冰封了整座断崖,“到此为止了。”
我挡在母亲面前,两只手攥紧了留到最后的一瓶药剂。
玻璃瓶在我掌心里又凉又滑,我能感觉到它在抖,分不清是它在抖还是我的手在抖。
母亲在我身后喘着气,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指节发白。
狂乱的山风自深不见底的绝壁下呼啸而上,吹得我额前的白发凌乱狂舞。
“……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吗?”
说来奇怪,在这退无可退的万丈悬崖边缘,在真正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我反而能正常说出话了。
我抬起右手,把攥了一路的最后一只试管瓶,亮在了她们面前。
瓶中的液体浑浊而暗沉,在血色的天光下,隐隐翻涌着不祥。
我面色决绝地将它托在身前。
“这支药剂里……混着整整十颗爆裂椒与五株毁灭菇,经过层层萃取,再压缩成这么一小瓶。”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一旦引爆,它瞬间爆发的连锁能量,足以让我们脚下这整座山头,瞬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