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嚎啕大哭到断断续续的抽噎,精灵伏在灰渠的肩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啜泣声渐渐止息,灰渠才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需要回去休息吗?”

精灵摇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就像在灰渠的胸膛上蹭了蹭。

“那就在外面再待一会儿。”灰渠顿了顿,接着道:“不能太久,你身上的伤最好静养。”

然后他就没话了。

我该说什么?我是不是该干点什么?她看起来好像还是好难过,呃呃呃。

灰渠的内心全然不同外表上那般毫无波澜,恢复意识的精灵很显然不能再像之前那么照顾,这倒是让灰渠有些乱了阵脚。

他抱着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太阳比刚才攀的高了点儿,洒落在两个人身上,暖乎乎的。精灵侧靠在灰渠肩上,翠绿的眼眸望着院子外面那片野地,打量着这陌生但充满安全感的小院。

前院不大,半人多高的篱笆略微有些歪斜,地面打扫得干净,角落里码着劈好的柴火。屋子稍有些老旧,不过看起来依然很结实。远处是无边的野地,自那头卷来的风里,带着植物独有的清香。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物,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城郊小院,哦,对了,还有一个让人很安心的存在。

精灵盯着灰渠的侧脸看了很久,从那个小巷开始,迄今为止的点点滴滴开始在精灵的记忆中复苏。

“谢谢…”

“啊?什么?”精灵的声音太小,坐在台阶上发呆的灰渠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谢谢你救了我…但是…为什么?”

“突然说什么呢?”灰渠感到颇为奇怪,要不是精灵的灵魂与魔力流动没有异常,他甚至以为是不是病情复发了。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明明什么都得不到。”

“这需要理由吗?”灰渠笑了一下, “请不要温和地走近那个良夜。”

“什么…意思?”

不要温和地走近那个良夜;

生命应当在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

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你既然没有放弃生的意志,我又怎么会放弃你呢?”

“可我是精灵,你们人族不是…”

“他们脑子有病关我什么事。”灰渠的答复听得精灵一愣一愣的,只听灰渠接着说道:“是人族如何,精灵族又如何,难道有谁天生高贵吗?”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灰渠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回答的太严肃,给精灵吓到了,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那个,不提这个,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灰渠,你呢?”

精灵的灵魂泛起代表思考的淡蓝色,过了一会儿——

“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嗯…记得一点点。”

“哪一点?”

“奥卡、城北、公会,额,还有…”

“停停停停!行了行了,那啥,你刚醒,别想这些。”灰渠立即打断精灵的思考,这会儿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不是你啥啥记不得,这些絮絮叨叨咋就记得这么清楚?我求求你忘了!

“哦,对了,还有“我艹他*的,这群畜生!”。”精灵冥思苦想,终于向着灰渠挥出了最后一锤,灰渠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嘎嘣一下碎了满地。

精灵看着灰渠,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瞅着他变得粉嫩的耳垂和微红的脸颊,轻轻笑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一番交谈下来,灰渠也弄清楚了,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精灵丢失了相当一部分记忆,可以说过去的生活基本忘光了。

“那么,灰渠先生,可以请你给我起一个新名字吗?”精灵眨巴着眼睛,望着灰渠的视线满怀期待。

“我吗?嗯,我想想…”灰渠也不矫情,当即掀起一场头脑风暴,无数名称浮上来,又被他一个个摘掉,只见他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厄尔庇斯。”

“厄尔…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精灵懵懵的。

“有一个人打开了一个魔盒,魔盒里面飞出了灾难、病痛、贪婪、绝望,像种子一样播满了世界,就在这个人万念俱灰时,他发现盒子的底下还静静卧着一件事物。“希望”仍在他的手中。”

灰渠解释道:“厄尔庇斯就是希望的意思。”

精灵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酸涩的野果。

“厄尔…碧丝?”她的发音有点不准确。

“嗯。”

“这个名字太难念了。”

“那就叫艾尔。”灰渠说,“顺口些。”

她又重复了一遍:“艾尔。”

念完,她靠得更近了一些,把脸埋回他肩上。灰渠“看”着怀里那团翠绿,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亮着。

灰渠抱着她,坐着,没再说话。

篱笆外的野地里卷来一阵柔和的微风,压伏了青草,撩起了精灵的金发,弄得灰渠鼻尖痒痒的。

在他臂弯里,精灵又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艾尔碧丝。”

虽然艾尔明显有些贪恋院中的阳光与空气,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对健康有所帮助,但灰渠出于对她身体状况的综合考虑,仍旧认为艾尔现在需要卧床静养,而且半步不让。

“骨骼断裂的部位恢复得还不算很结实,不宜乱动。”

于是把艾尔抱回了房间,不过这回灰渠打开了屋内所有门窗,倒也不再显得那么逼仄,精灵背靠床头坐着,灰渠不知道从哪个箱子里翻出一堆书籍摆在她手边。

全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老人家平时没什么事,就用这些书籍教灰渠文化、魔法和常识。

灰渠抱着书走来时,艾尔将他干净的面容上流露出的怀念之色尽收眼底。

“无聊的话就看看书吧。”

“有诗歌、故事、地理、历史还有…额…”灰渠的手指抚摸过书脊和封皮,向艾尔简要介绍了一下种类,“额,这本,这本忘了是什么了,反正你先看着,我去熬煮药材。”

走之前,灰渠打了个响指,从现实帷幕中抽出一只自然灵——一小团悬浮着的,由类似翠绿的透明凝胶构成的,头上顶着一片带露水的叶子的小家伙,由它为动作不便的艾尔翻书,而艾尔则对着手边堆成一摞的大部头书籍愣神。

这些书…完全…看不进去吧。

她试着让自然灵搬来两本翻开,上面挤在一起的文字看着就让人脑袋发昏,艾尔相当从心的让小家伙放回去,翻来翻去,终于从一堆大书里找到一本小册子。

看样子,是灰渠刚刚没认出来的那一本,皮质的封面,里面的纸页有些泛黄,没有书名和作者。

带着些许开盲盒一样的期待,艾尔指挥自然灵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我捡到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神王在上,在被野兽浪潮吞没过的城市里,他居然活下来了。”

这是一本日记,笔迹遒劲有力,第一篇标注的时间是在十几年前,署名——圣西斯蒙德。

灰渠添完柴,往灶里丢了一发小火球,然后往空气里一抓,锅里立时多了半锅清水,丢一把药材,然后等待药液沸腾。

“艾尔的骨伤要恢复到可以自由活动的程度应该还需要几个星期,肌肉损伤愈合程度还算不错,嗯…下步可以配合适当的康复训练。”

嘀嘀咕咕盘算着,灰渠觉得还是有必要制作一些辅助器械,打定主意后他离开院子,找了个艾尔看不见的角落。

“呼—”

一缕紫黑色的魔焰自灰渠的指尖腾起,魔焰缠绕着他的手指欢快的跃动,灰渠垂下手指,丝丝火苗在落地的瞬间迅速蔓延,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面前就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由魔焰构成的法阵。

虚幻的骨骼和腐肉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灰渠身前组合成两头高大的猿类亡灵,它们的眼眶中跃动着紫黑色的灵魂之火,腐败的血肉无法完全包裹住骨骼,显得残破却也无比恐怖。

“咔—咔—”

亡灵猿猴的身材庞大,若直立起来大约能到三米,此刻,两头样貌恐怖的亡灵匍匐在灰渠面前,等待他的指令。

施展血肉魔法,给两只亡灵猿裹上生前的皮囊,灰渠下达了任务。

“去森林里宰两头橡树精,把木材带回来,不许主动攻击目标外的任何生物,尤其是人类。”

两只亡灵猿眼眶中魂火跳跃,恭敬地退下两步后朝着森林的方向狂奔。

浓烟滚滚的灶台边。

灰渠一边照看着火,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那两只亡灵猿猴带回来的橡木,能做出来几个轮子、几根车轴,还有扶手该用什么形状才不会硌到手。

没一会儿,院子外头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两头身高近三米的亡灵猿猴从林子里钻出来。它们很听话,谨遵灰渠的命令,没去招惹那些埋伏在枯叶下的魔物,绕开了在其中活动的冒险者,庞大的身躯在树林中高速移动,甚至没有碰落一个鸟窝。

如今它们肩膀上一左一右扛着两株笔挺的橡树精主干,那木头还带着淡淡的一层翡翠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硬木,又轻又结实。

“咔——咔——”

它们把木材轻手轻脚地放在院子角落,生怕砸坏了篱笆,然后匍匐在原地,等着主人下一步的命令。

“干得好,去休息吧。”

灰渠摆摆手,魔焰应声消散,两头巨兽的骨架轰然散落,化作一地碎肉与骸骨。灰渠随即打了个响指,魔法引动地上的泥土,那些血肉与白骨便像流沙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地底,连一根骨头渣都没留下。

他走到木材前,挽起袖子,从腰后拔出那柄刻着简易奥术符文的单手剑,指尖顺着橡木的纹理一点点摸过去。

新鲜的树精主干内流淌着魔力,在他眼里存在具体的形象,灰渠动作极稳,那双握剑、拆骨、埋人的手,如今落在木料上,远比眼光狠辣的老师傅都来得精细。

他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那把轮椅的轮廓:轮子要厚,轴心要稳,靠背要垫上软垫,扶手得偏矮一点,让她能自己撑着挪动。

“做完了还得去趟城东……嗯,买点厚棉布,把边缘缝软一点。”

他一边削着木料,一边自言自语。今天他絮叨的内容,不再是奥卡和公会,也不再是在哪里见着了什么样的尸体,而是——

“艾尔碧丝。”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的在木板上勾画起来。

这么长的名字,她以后自己写起来,估计得写半天。

灰渠把削好的木料搁在一边,去够另一截时抬头朝着屋里那扇敞开的窗户方向“看”了一眼。

窗边,那团翠绿的灵魂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正散发着柔和的光,只是略微蒙着一层深蓝色。

“她有点难过?看来是想到以前的事了,不过坐得住就好。”灰渠暗自想着,切割木材的剑刚抬起又放了下去,这次,他将“视线”投向了东方。

他在信上留下的印记生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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