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中年男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男子自竹林外疾驰而来。
他腰间别着一枚刻有“执”字的铜牌,衣袖上绣着演武台的暗纹,周身气息沉稳如渊。
元婴期。
白莲只一眼,便从对方不加掩饰的气息中辨出修为。
演武台的仲裁向来由峰内辈分高、眼力强的长老担任,可这位看着,却像是执法堂的执事。
不过,这下倒是不怕藏剑峰偏袒自己人了。
“有劳前辈。”她微微颌首,算作见礼。
陈元眼眸低垂,也跟着行了一礼。
灰袍男子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同门切磋,意在交流,而非斗狠。此番便以剑法分高下,不得动用法宝、丹药,亦不可伤及性命。”
“你二人可有异议?”
“我没意见。”陈元抢先道。
白莲望向那灰袍男子,心中念头快速闪过:不拼法宝和灵力。
这条规矩表面上是掣肘,剥夺了她的优势,实则恰好弱化了身上伤口带来的拖累。她本就使不出多少灵力。
白莲点头:“一切依前辈安排。”
“好。”
灰袍男子右掌轻抬,朝石台四角虚按四下,一层薄而韧的灵光自台面四周升起,将台上台下隔成两片天地。
“点到为止。开始吧。”
话音落下,陈元便动了。
他显然早有准备,双脚在石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剑锋带着一道锐利的破空声,直刺白莲面门。
这一剑来势极快,角度也刁钻,取的正是白莲右侧的破绽。
台下的弟子惊呼出声。
白莲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剑风扑面,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目光沉静,像是早就将这一剑的轨迹看得分明,又像是根本未将这一剑放在眼里。
陈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白莲,也不过如此。
就在剑尖距她咽喉不足三尺之际,白莲忽然抬起右手。
她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就那么轻轻一划。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她何时拔的剑,只觉眼前掠过一道白光。
陈元的剑势被这剑光从侧面击偏,整个人像被巨力扫中,倒飞出去。他连退数步,剑尖在地面划出一串火星,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刚想再次冲上,却被那灰袍男子抬手拦下。
“不必再比了。”仲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此战,白莲胜。”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这就结束了?”
“陈师兄不是还好好的站着吗?怎么突然就判白师姐赢了?”
“没道理啊,我都没看清......”
围观弟子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几个眼尖的弟子却瞧出了端倪,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看陈师兄的脖子。”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陈元颈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殷红的血珠正沿着皮肤慢慢渗出。
那伤口极浅,只划破了皮肤,可若是再深一分......
陈元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时候?
他连白莲何时出剑都没看见。那人从头到尾只动了那一下,那样的距离,那样的速度,他连拔剑都来不及。
怎么会这样?
白莲不是被一头金丹初期的苍雷狼打成重伤了吗?若她真有这等实力,又怎会狼狈成那般模样?
陈元不知道的是,那妖兽绝非寻常金丹初期可比。它先后两度暴涨修为,更不惜燃烧精血,真实战力已近乎金丹巅峰。
“不可能。”陈元咬紧牙关,脸上青白交错,“刚才是我大意了,不算!重新再来!”
他说着,提剑便要朝白莲冲去。
“够了!”
灰袍男子一声喝断,袖袍鼓荡间,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压了过去。
陈元被钉在原地,再难寸进。
“方才那一剑,若非白莲留手,你已身首异处。”灰袍男子冷声道,“技不如人便回去潜心修行。若连认输的胸襟都没有,这亲传弟子不做也罢。”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有对陈元的鄙夷,但更多的,是对白莲的惊叹。
“藏剑峰那些传言果然是假的。白师姐这一剑快得我都看不清,怎么可能打不过一头金丹初期的妖兽?”
“就是啊。白师姐看着也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可我这几日都有看见,春草堂的云堂主往落霞峰去。”
“你们说,白师姐会不会是故意受伤,就为了让慕师妹心疼,好亲自去照顾?”
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兴奋。
这话一出,四周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接着,不知是谁笑出了声,然后话题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去,有道理啊。慕师妹不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端着不肯先低头,就等着白师姐来找她。”
“你还别说,这两人确实......”
“怎么办?我原本是磕白师姐跟云堂主的。”
“胡说,白莲师姐跟镜辞上尊才是最配的。师徒禁忌之恋,想想都美味!”
“你们都让开,白莲师姐和慕师妹才是宗门钦定!”
“......”
话题逐渐朝着某些不可描述的方向跑偏。
白莲站在台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面上仍维持着那份从容,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热了热。
这些弟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与慕师妹、云师姐不过是正常往来,哪有他们说得那般复杂。
“既然你输了,希望你能履行承诺。”白莲敛下心神,看向陈元,“现在可以告诉我,慕师妹在哪里了么?”
陈元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在满场的目光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往东那条小径,尽头那处带院子的竹屋就是。”
白莲点点头,转身便朝台下走去。
陈元盯着她的背影,不甘心地高声喊道:“白莲!今日之辱,半年后的宗门大比,我定当讨还!”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一句极轻的嘀咕:“不是应该叫大师姐吗?”
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回荡在竹林间。
陈元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就是啊,方才还信誓旦旦,这会儿倒装起失忆了。”
“输不起就别赌嘛。”
“该叫大师姐吧?”
一声接着一声,音量不大,却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陈元终是绷不住,猛一跺脚,转身冲进竹林,逃也似的没了踪影。
台下响起三三两两的笑声,很快又散开了。
立于石台之上的灰袍老者目送白莲离去,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遥遥投向远处,嘴唇微翕:
“如此,也算给落霞峰那位,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