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的光芒缓缓黯淡，幕布上流转的画面一点点消融褪去，只余下一行冷白的英文短语定格在正中央。

下一刻，雄浑激昂的伴奏轰然炸响，鼓点铿锵有力，《关羽之歌》的旋律灌满整间研究室。而在投影结束前的最后画面正是祁亦绯用手托住战后倒地的少女，使得这首BGM显得莫名适配。

洛璃悬在半空的小皮鞋晃了晃，她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祁亦绯——相顾无言，唯有脏话千行。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内个，我这不是寻思着，更有节目效果嘛。”

“是，不是你害了我，是混沌害了我啊。”

洛璃叹了口气，小手托着下巴，腮帮子被掌心挤得微微鼓起，眨着圆眼睛，陷入了沉思。毫无疑问，投影中的那位银发金瞳少女就是自己，可她却一点与之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不过比起这个，还有一个问题更为重要。

“……我妹呢？”

“这个你大可放心，她没事，”祁亦绯难得正经地回答道，“以往被吞噬的生灵就算救回来了，想去除混沌的侵蚀也得废一番功夫。但这次，全员无碍，只是都陷入了昏迷之中，照料到位应该会快便能苏醒。”

“是嘛，那就好……”

洛璃正要开口，打算把心里盘好的话讲出来。

话还卡在喉咙，鼻尖忽然一阵发酸。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滚了下来，砸在手背，烫得她微微一怔。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哭了。

明明脑子里还在强撑着理智，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掉眼泪，可这具小女孩的身体，却先一步泄露出情绪。洛璃慌忙低下头，攥紧袖口，想去擦掉脸颊淌下的湿痕，耳尖唰地烧得通红，满是手足无措的窘迫。

“什么嘛，明明妹妹安然无恙，大家都活了下来。”

“现在应该笑才对，可为什么……”

就是这么想哭呢？

沈塞珈沉默地迈步走到洛璃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从制服口袋抽出一小包纸巾，轻轻抽出一张。戴着手套的手指动作放得很轻，微微俯下身，替局促垂着头的小姑娘，细细拭去脸颊不断滚落的泪迹，纸巾吸走脸上潮湿的泪痕，动作温柔无比。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沈塞珈的声调依旧平稳，却褪去了先前的冰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安抚，“是你拯救了所有人。”

洛璃的情绪还陷在翻涌的浪潮里，鼻尖红红的，只顾埋着头慌乱对抗突如其来的泪水，全然没有察觉到，方才观看回放的全程，自己身体的异样。

可身边的祁亦绯，还有站在一旁的沈塞珈全都看在眼里。

方才投影播放到身为男生的洛璃被黑刃洞穿胸膛，紧随其后妹妹被黑气吞没的时候，坐在高脚凳上的少女，肩头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指节死死攥着水手服的布料，脊背绷得紧绷。彼时她整个人早已悄悄滑向崩溃的边缘，只是硬生生咬着牙，把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肯当众垮下来。

直到确认妹妹平安无事，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一瞬，压抑许久的后怕再也锁不住，化作眼泪决堤而出。

“拯救大家的……是那个银发的我，又不是现在这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我。”

祁亦绯敛去嬉皮笑脸，与沈塞珈悄然对视一眼。

此前，二人心中一直暗藏戒备，但看着眼前落泪的小小身影，那层提防悄然消散——一个会为他人动容落泪的孩子，又有什么值得防备的。

沈塞珈捏着用过的纸巾，审视的目光褪去，眉眼稍缓。祁亦绯伸了个懒腰，心底那道紧绷的防线就此放下。

“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正是这个问题。”

说到这儿，研究室角落的音箱还在断断续续飘出《关羽之歌》残留的尾音，激昂的曲调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违和。沈塞珈眼角抽了抽，走到控制台点了两下，喧闹的旋律戛然而止，房间瞬间回归仪器低沉的嗡鸣。

“洛璃，”沈塞珈装作没事样，语气冷静，“刚才你所见皆是我通过固有魔法复现出来的。你先前说脑中一片空白，现如今，想起来什么了吗？”

闻言，洛璃的胸口猛的沉了一下，在水晶舱时的心悸也有了答案，那正是心膛被刺穿留下的幻痛。沈塞珈的魔法只还原出了在广场上发生的事，被她这么一提醒，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逐渐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我都想起来了，不过记忆只到变成这副模样前。”

沈塞珈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拿起一份纸质文件说道：“你在水晶舱的时候，我就已经做过全身扫描。就结果而言，你现在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无论是在体态骨骼上，还是在生理结构上。”

“啊这……唉，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用二弟换来生的机会，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说起来，要是没有变回去的法子，从今往后自己该怎么办呢？亲友会不会接受现在的她，朋友又会怎么看待她，过去的羁绊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这些问题光是想想就头大。

我戳，我戳。

洛璃正思考着人生意义，下一秒，一根手指就戳在了她脸颊上，软乎乎的脸蛋肉被戳出一个小坑。

“想啥呢，小天使？”祁亦绯笑吟吟地又戳了一下。

洛璃红温了，她正愁着未来的生活呢，还把她当小孩子整这不捣乱嘛：“谁是小天使，滚犊子！”

“嚯，你脸红了。真是的，大方承认嘛，有什么好害羞的，”祁亦绯故作疑惑，乐呵道，“银发鎏金瞳，莹白圣洁，从天而降代行天意，灭绝混沌拯救世人于水火之间——你不是小天使，那谁是？”

“大家恐怕是感激你都来不及呢。等你以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叫小天使怜悯世人，不愿闪瞎信徒的钛合金狗眼所以不以圣洁真身出现，微服私访。”

“届时，你便可成为偶像出道，狠狠恰米。我可以作为小天使的经纪人，分成你二我八，意下如何？”

人在无语至极之时真的是会笑出声来。洛璃实在没忍住用小拳拳捶向祁亦绯胸口，结果对方不讲武德出了反甲，没有动作却把她沙包大的拳头弹了回去。

岂可修！我为什么要自取其辱？不对，我本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八尺男儿，只是灵魂被困于这一娇小身躯之中，怎会在乎这点输赢。

还是好气哦。

“亦飞，够了！”沈塞珈无语地敲了下祁亦绯的脑袋，阻止了两人的玩闹，“洛璃，我知道你现在烦恼的事很多，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这关乎到，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