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二分到的。
顺丰的文件袋,压得平平的,收件人写着"陆泽先生",寄件人是"霁川互娱(江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法务部"。信封上还贴着一张蓝色的"重要文件"标签。
陆泽拆开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霁川互娱主张,陆泽在社交平台及私下场合散布关于《偏差值》"抄袭"的言论,构成商业诋毁;同时,《爱意偏差》相关系统设定文档系"职务作品",其著作权依《著作权法》第十八条归原公司所有,陆泽离职后私自留存、使用、传播,涉嫌侵犯霁川互娱(其权利承受方)的商业秘密,要求其在三日内停止一切相关行为,删除全部不当言论,否则将提起诉讼,索赔金额"待定"。
陆泽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看完,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一个数据。
——三年前,他签过一份离职交接单。那份单子他记得。上面"交接物品"一栏写着"工作电脑、门禁卡、工牌、项目资料(纸质)"。他当时还问过一句:"我电脑里的东西要不要留个备份。"HR说:"不用,公司有服务器。"
他把那份律师函折了两折,压在桌角。
孙律师的电话是十一点打来的。
"收到了?"孙律师问。
"收到了。"
"他们这一手,是想先压住你。"孙律师说,"商业诋毁和著作权归属一起打,是要把你从'原告'的位置上拽下来,让你变成'被告'。"
"那他们的依据站得住吗。"陆泽问。
"站不住。"孙律师说,"但他们不需要站得住。他们只需要你怕。"
顿了顿,孙律师又说:"陆泽,我这里可以接。诉讼费、律师费先挂在我这边,赢了再说,输了算我买个教训。"
陆泽没有立刻答。
"孙律师,"他说,"三天以后我给你回话。"
"回什么话。"
"回我能给你一份什么样的底。"
挂了电话,他坐在屋里,没动。
客厅里升起一点响动。他推门出去,看见五个人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惊雪坐在条桌的最中间,面前摊着她的七行大表和一份手机备忘录;知予在左侧,摆了三份对照表,还摆了一张白纸,画着表格;星眠站在右边,手里还是那个本子;清焰在门边;晚栀在厨房,却在门边站着听。
"开会。"惊雪说。
"谁让你们开的会。"
"你。"惊雪说,"你昨天说'这件事我办完'。办这件事的是我们。"
陆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好。"他说,"开。"
"先说这个。"惊雪把那张折了两折的律师函拿起来,甩在桌上,"他们要先告你。这个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告人是耗时间的事。"惊雪说,"耗时间,就要钱。他们的意思是,把你拖到没有钱请律师,自己认。这个意思我不上当。"
"我们现在有多少钱。"陆泽问。
惊雪说了一个数。那个数是惊雪卖耳坠剩下的、知予打工挣的、晚栀理菜攒的,加上他手上那张来源不明的卡里的余额,还有他住院期间攒下的一点零头。她算得很快、很准,准到陆泽都愣了一下。
"这个数,"惊雪说,"够打半场。"
"半场不够。"
"够打半场。"惊雪说,"剩下的半场,我筹。"
"你怎么筹。"
惊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机拿出来,调出一个界面给他看。
上面是一个平台商家注册的页面。她已经把能填的都填了。店铺名称:"雪字号(江城)"。经营范围:服装鞋帽、文创产品、二手物品寄卖。
"这是什么。"陆泽问。
"店。"惊雪说,"这个世界的'铺子'不用砖,用这个。我昨天琢磨了一个晚上。它要三样东西:一个号、一个账户、一样能卖的东西。号有了,账户有了,东西——"
她抬手,从桌上的一个纸袋里拿出几样东西。
陆泽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晚栀的绣活,一天晚上赶出来的一批手绣小香囊,用的是旧衣服拆下来的布;那是知予抄的手抄绘本;那是星眠写的一个故事,写在装帧精致的手工本上;还有一张纸,是清焰写的——是一张"安全勘察服务"的说明:小区地形、摄像头位置、门锁隐患、紧急联络流程。写得像一份正经的安保评估报告。
"这个能卖。"惊雪指着那些东西,"这个不能卖。"她指着那张安保评估。
"为什么不能。"
"没有证。"惊雪说,"我打听了,做这个要一个'保安服务许可证',办证要很久,还要注册资本。"
陆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了。"惊雪说,"我问了三家,一家说不知道,一家说得含糊,一家说得很清楚。说得很清楚的那个,我就信他。"
陆泽没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开会,但这次开会,他不是一个人。
●二●
那天上午的会,一直开到下午一点。
会开完,他桌上多了五张纸。
第一张是证据链的补强方案,知予写的。她把《偏差值》上线前所有公开可查的内容,一条条对照他文档里的原始设定,列了十七处"独有细节"——包括那个死结钥匙、包括某一套"情绪权重表"的排序方式、包括五个角色名字的用字规律。她还在旁边标了每一条的证据强度和胜诉贡献度。她在最后一行写了句很小的话:"先生,这个死结,别人想不出来。"
第二张是时间线,星眠整理的。她逐条复述了他住院前后公司的每一次会议内容——她听过他讲,也看过他的一份旧会议记录,还把那份记录拆开,按小时排了序。最要紧的一条,是她用红笔圈出来的:在《偏差值》立项日期的前一天,他住院了。
"他们立项的时候,"星眠说,"先生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他们立项的日子。"陆泽问。
"徐哥说的。"她说。
"谁。"
"你那个旧同事。"星眠说,"他昨天给你发微信的那个。我在旁边看了一遍。"
陆泽沉默。
他把手机划开,看着那条昨天来的微信,从头看到尾。星眠确实看过——她当时的动作他记得,她凑了一下,不到两秒。
"你记住了。"他说。
"都记住了。"星眠说,"他发的是三段。第一段说裴骁要告你;第二段说他们上周刚定立项'三周年复刻版';第三段说他其实有点后悔,那天没拦着。"
陆泽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他有个过目不忘的"证据机"在自己家里,而他自己前一天晚上只把那条微信当成了一个坏消息。
第三张是资金调度方案,惊雪写的。
第四张是安全清单,清焰写的,一共两条:一条是"出门路线三条,备着";一条是"先生下周要去的地方,有四个,我都去看过一次了"。
第五张纸,是晚栀的。
那张纸上没有字。她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间很小的屋,屋里有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灯。屋外是夜,夜里有风,风刮着窗。屋子里的六个人,一个在切菜,一个在记账,一个在看书,一个靠着门,一个趴在桌上写字,最中间那个人,坐着,低着头看一份纸。
画得很好,线条是稳的,就是那种练过很多年才有的稳。画的右下角有很小的三个字:
"在打官司。"
陆泽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五张纸收起来,按顺序压在笔记本里。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客厅里没有黑板,他用一块白板代替。那是星眠买的,说"先生讲东西要写"。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
他第一次把一个官司,当成一个项目,画出了一张排期表。
●三●
排期表画出来的时候,五个人都站在后面看。
他写的格式,是他在云鹄用了四年的格式:阶段、任务、责任人、依赖、截止、风险。
第一阶段:固证。
第二阶段:反制。
第三阶段:舆论。
第四阶段:谈判。
第五阶段:诉讼。
责任人那一栏,陆泽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固证"后面,他先写了"陆泽"。
写完,他停了停,把"陆泽"划掉,改成"陆泽 / 温知予"。他解释给自己听:知予对细节的敏感,是他比不了的。
"时间线"后面,他写了"林星眠"。
"资金"后面,他写"陆惊雪"。
"安全与取证"后面,他写"沈清焰"。
写到"舆论",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写谁。
"我。"晚栀说。
他抬头看她。
"你会写东西。"陆泽说,"但舆论是别人说话,跟你写什么没关系。"
"我知道。"晚栀说,"我不写官司。"
"那你写什么。"
"我写我画的画。"她说,"先生,你记得吗,在临江的时候,斋里的人不高兴,我就在墙上画一幅画。画完他们就不骂人了。"
"那是临江。"
"这里的人,"晚栀说,"看见一幅好画,也会先闭嘴。"
陆泽看着她。
"好。"他说,"你写。五阶段里的第三阶段,归你。"
他把"舆论"那一栏,写上了"苏晚栀"。
写的时候,他的手比写别的地方都要慢一些。
五个人。四个阶段,五个人,一个都没落下。
最后一栏,他写了"总控",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站在白板前,看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在云鹄做的最后一张排期表,项目组七个人。他画完那张表,站在会议室里讲,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没人鼓掌。项目组的人说,这张表太细,没必要。
那天他一个人把那张表从白板上擦掉。擦的时候,他用了很久,因为他站得远,不想走过去。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白板前,五个人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画表。没有一个人说"没必要"。
他转过身。
"第一件事。"他说,"今天下午,去找徐工。核对材料。"
"我跟你去。"清焰说。
"不用。"
"用。"清焰说,"他们是发文书的人。发文书的人,不一定只发文书。"
陆泽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你跟。"
●四●
下午三点,他跟徐工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徐工比他大三岁,曾经是他在云鹄合作最多的接口人,负责服务端。两人在项目组里加过最长的班——连续四十七天,每天到凌晨。后来解约的时候,徐工留在云鹄的另一条业务线,一直没动。
见面的时候,徐工比三年前胖了不少,头发稀了。他看见陆泽,站起来,握了握手,说了句"你瘦了"。
"谢谢你来。"陆泽说。
"我来是因为,"徐工坐下,搅了搅咖啡,"那天我不该只发微信。"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上。
"这里面有几样东西。"他说,"一份当年的服务器备份日志截图——我那时候管服务端,我这个权限还在,今年年初撤的,撤之前我拷了一份;一份你们那个模组的版本记录,从 v1.0 到 v9.0,最后一次提交是——"
"什么时候。"陆泽问。
"三年前,四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泽的手停了一下。
两点十七分。
这是他住院那天凌晨。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个提交,"他说,"是谁提交的。"
"记录上写的是你的账号。"徐工说,"但那天晚上,我人在服务器机房。我三点多的时候看见过一次你——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当时穿着外套,从我们那层走过去,往电梯口走。"
"我。"
"嗯。"徐工说,"你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打印稿。你当时看了我一眼,没停下。"
"然后呢。"
"然后你住院了。"
陆泽坐在咖啡馆里,很久没说话。
他左手边是清焰——她没坐,她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靠着墙。她能听见每一句。
"陆泽。"徐工说,"这三年我一直记着那天晚上。我记着是因为……那天你看起来像在送什么东西。你把东西送出去,才去住院的。"
"我说了什么没有。"
徐工想了想。
"你说了一句。"他说,"我到现在没懂。"
他顿了顿。
"你说:'我得把这个还回去。'"
●五●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泽走在前面,清焰跟在后面半步。他没说话,走了三条街。清焰也不说话。她只是把三条路线里的一条走出来了——那条路线,是她前一天刚踩过点的,避开了所有监控盲区,走过的每一家店都有人。
走到四号楼下,陆泽停住了。
他背对着清焰,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先生。"清焰说。
"嗯。"
"你今天的话,比平常少。"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想'还回去'。"
陆泽转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因为你说的是这个。"清焰说,"你去咖啡馆之前说的话,一共有十九句,都不重要。你回来之后一句没说,说明你在想那一句。"
陆泽看着她。清焰看着他,很平静。
"先生,"她说,"那天晚上你去送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可是你去住院之前,还专门去送了一趟。说明那件事,比你自己的命重要。"
"不一定。"
"一定。"清焰说,"你这个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先办别人的事。你就那一种情况。"
"哪种。"
"别人等着你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清焰说。
陆泽站在楼下,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吹动楼下那棵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孙律师。
"陆泽。"孙律师的声音有点紧,"你赶紧听我说一件事。裴骁那边,约你明天上午面谈。"
"面谈。"
"他说是'私下聊'。"孙律师说,"他还说,不去也行,但你会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陆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