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的起点,是一张纸。

那天下午,陆泽在整理旧文件。他要从电脑里把三年前的排期表导出来,给孙律师作时间线证据。排期表在一个移动硬盘里,硬盘的接口老旧,插上电脑要等半天。等待的时候,他去抽屉里翻打孔机,翻出了一沓没用的废纸。

里面有他的一份简历。

那是他住院前最后一次更新的版本,还是打印稿。第一章第一行是"陆泽,男,28岁,云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高级数值策划/项目经理"。写到工作经历,第一行是"2019.04—20XX.XX 云鹄网络科技 项目组核心成员,负责《爱意偏差》系统设定与数值架构"。

最后一行是"自我评价:执行力强,抗压能力好,能吃苦,服从安排"。

陆泽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写"服从安排"。好像是那天太晚了,他不想再改,就顺手抄了招聘网站上的模板。

他把简历顺手放在桌上,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星眠正趴在桌边,凑着那张简历看。

她看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纸。他以为她不认识那些字——她认识。这三天她已经把能看见的字都啃了一遍,小区门口的公告、电梯里的广告、医院的排队单,她都读。她的读法跟别人不一样,她读一遍就记得。

"星眠。"他说,"别趴着看,眼睛要坏。"

星眠没抬头。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简历第一行上。

"陆泽,男,二十八岁。"她念。

"嗯。"

"云鹄网络科技,高级数值策划,项目经理。"

"嗯。"

"负责《爱意偏差》,系统设定,数值架构。"

"嗯。"

"自我评价,执行力强,抗压能力好,能吃苦,服从安排。"

"嗯。"

星眠念完,抬起头,看着他。

她很小声地说:"先生。"

"什么。"

"这上面没有你。"

陆泽端着水杯,愣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是另一个人。"星眠指着那张纸,"这上面写的人,会服从安排。教我们的时候,先生不服从。项目组说'排期归排期',先生半夜翻档案柜,把那几个人的排期全改了。"

她说得很准。她说的事情他记得。那是《爱意偏差》上线前两个月,公司赶进度,要把五个女性角色的"结局"简化,"砍掉复杂度回本"。他熬了三个晚上,把五份人设的结局反过来拆了,拆到一句话能带出三层意思。最后项目组妥协了,但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这上面写的人,能吃苦。"星眠说,"先生确实能吃苦。"

她停了一下。

"可是先生,"她说,"能吃苦,和愿意吃苦,是两件事。这上面写的是'能'。"

"有什么区别。"陆泽问。

"能,是没办法。"星眠说,"愿意,是自己选的。"

陆泽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星眠继续往下看。她看的顺序很奇怪,不看最上面那行,直接看倒数第二行。

"这里说,陆泽被'优化'。"她说。

陆泽沉默了一下。

"那是另一张纸。"他说。

那是他上一次被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的时候,他自己写的一张说明。写的是"公司架构调整,岗位优化,本人于三个月前优化离职"。"优化"两个字是他挑出来用的,他自己写的,写完他还觉得挺得体。

"是被优化。"星眠念,"不是优化离职。"

"一样。"

"不一样。"星眠说,"先生说'被优化',是说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先生说'优化离职',是说这事是自己选的。"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陆泽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被优化"这三个字,除了知予。知予当时还说,这不是"优化",这是"顶替"。可是星眠怎么会用这两个词来对比?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哪个词。"他问。

"我们听着呢。"星眠说。

"什么?"

"先生说什么,我们都听着。"她说,"你不知道。你在那边跟人说话,我们在屋里,都在听。"

陆泽一时说不出话。

他这才发现,这个家里最安静的那个女孩子,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收着。她把它们记在本子上,分门别类地收着。他以为她跟别人一样在收拾屋子,其实她一直在收拾他。

●二●

那天下午后来的三个小时,陆泽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起因是他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了句积压很久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星眠和知予。

"我这三年,"他说,"算是白待了。"

"你什么都没带回来。手没有青玉,没有木簪,什么也没有。我在那边教的东西,在这边用不上。我做游戏,人家比我做得好。我要打官司,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我二十八岁,被公司优化,没存款,没社保,还要养五个人。"

他说完,就笑了。那是一种自嘲的、没什么力气的笑。

"说句难听的,"他说,"我现在一无所长。"

他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抬头看了看两个女孩子。

知予没说话。她把手里那支抄表用的笔,慢慢放平在桌上,笔尖朝一个方向摆正——那是她的习惯,她放下笔的时候,笔一定要放正。

星眠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话不紧不慢,像一个清点货物的人,一件一件往桌上摆。

"先生,你说你一无所长。"她说,"我数给你听。"

"在大雍三年,你教会五个人活命。"

"第一个,晚栀姐姐。她进斋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她不肯吃,也不肯睡。她不吃不睡,是因为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你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磨墨。你说墨要磨匀,磨匀了字才立得住,字立得住,人才立得住。她从那天开始吃饭。"

"第二个,惊雪姐姐。她八岁那天,家里把她锁在门外。后来她掌了家,可是她睡觉从来不敢脱鞋,怕来不及跑。你教她记账。你说账错了可以再记,人错了不行。她记了三年账,从那年冬天开始,她睡觉脱鞋了。"

"第三个,知予姐姐。她从小不敢说'不'。别人骂她,她说'是'。别人要她的东西,她说'是'。你教她的那一句,是'该认的错要认,不该认的错不许认'。她现在敢替一个人生气了。"

"第四个,清焰姐姐。她进营的时候,身上带着刀,是要用来杀人的。你把她那把刀要走了,换成一把算盘。你说'你打完这一场,是两清;可你要是活着打,就不止两清'。她现在会为了别人,把刀收起来。"

"第五个,我。"星眠说,"先生,我记性好,我不识字的时候就能背。可你教我的不是背书。你说'记得住不叫懂,懂是记得住还不拿它当刀'。我到现在还没学会。可是先生在的时候,我不拿它当刀。"

她说完,看着他。

"先生,"她说,"这五个人,现在都在你厨房里切菜。"

陆泽看着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

厨房里,晚栀正背对着他,在切一根黄瓜。切得很匀,一刀一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轻。惊雪站在旁边,边看手机边把切好的菜端到灶台边。清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知予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厨房边,靠着墙。

五个人。在切菜。

星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说你一无所长。"

"先生,你被人抢走的那个东西,叫《爱意偏差》。里面写的五个人,现在正在你厨房里。"

她停了一下。

"你是真的一无所长,还是你只是没有把那三年的时间,摆上台面数过。"

●三●

陆泽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这三年,做的事很多。他能一条条说出来——他修了斋里的水渠,改过营里的账,教过五个人读书写字,替人挡过局,为五个人铺过路。他不是没有功,他只是从没想过要算。

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从临江带回来的东西,不是青玉,不是木簪,也不是那只木匣。

他带回来的是五个活生生的、会记账、会拍照、会站岗、会写诉状的人。是他三年里,一笔一笔教出来的活的结果。

这东西比青玉值钱。这三年不是白待的。真不是。

"我——"他开口。

他找不到话。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拆了。他那些自贬的话,本来是一层壳,是他三年来给自己铺好的、用来把自己包住的一层壳。星眠一条一条地,把这层壳上面的钉子全拔了。

他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我知道了。"

他说了这四个字。这是他这几天里很难说出口的四个字——他这辈子很少说"我知道了",因为他很少真的知道。

星眠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桌上那张简历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放回去。

"这张纸,"她说,"先生留着当备忘录也行。"

"留着干什么。"

"提醒你别再写这种东西。"她说。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先生,你在那边教我们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写东西的人,别把自己当草稿'。"星眠说,"这句话,你跟我们说了三年。你自己忘了。"

她停了一下。

"你把最好的,都给了别人。"她说,"把自己剩成了一份草稿。"

她抬手,指了一下那本摊在桌上的手稿,指了一下厨房里切菜的人,指了一下他。

"现在,"她说,"我想给你重新排一次版。"

她说得很轻,很平常,像在说"这碗粥要再热一热"。

陆泽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

晚饭后,五个人都进了客厅。陆泽坐在屋里,忽然听见客厅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是三个人在聊。他听着听着,注意到了星眠说的一句话。

"不是我一个人拽的。"星眠说,"是五个人都拽住了。是先生先松的手。"

陆泽推门出去。

"什么拽?"他问。

星眠和知予都抬头看他。清焰靠门坐着,没回头,耳朵动了一下。

星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穿过来的时候。"她说,"那扇门后面,是往下走的。像往下走的楼梯。先生走在最前面,往下掉。我们五个人在后面。看到先生掉下去,五个人都伸手——晚栀姐姐伸手最快,手也最轻;惊雪姐姐拽得最重,把先生的袖子都扯皱了;知予姐姐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一下,因为她怕先生嫌她多事,她缩回来又伸出去;清焰姐姐手最稳,抓的是先生的手腕;我最小,我抓的是先生的衣角。"

陆泽站在那里。

他想起来一件事。

第29章他从"一层一层的世界"里坠回自己身体的那天,他记得有五个东西先后刮过他的手和衣角。他当时的判断是:这是下坠的时候,气流的抖动。他甚至还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解释——"自由落体的错觉"。

他错了。

那不是气流。那是五只手。五个人的。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过他。

"我没有拽住。"星眠说,"是先生自己松的手。"

陆泽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星眠说,"我们五个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晚栀姐姐说,先生可能是觉得,拽住了要连累人。"

她顿了顿。

"知予姐姐说,先生可能是觉得,我们回去了,会更好。"

陆泽站在那里,喉咙有点发干。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说: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办完,一个人办完就行了,不用连累你们。

他张了张嘴。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口齿最清楚的时候,是在会议室里、是在账本前、是在讲台上。而此刻,他站在自己家客厅的灯光下,被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用一句"是先生自己松的手"堵住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那天确实是松了手的。他记得那个瞬间——他往下掉的时候,确实有手抓住了他,他的手也回握了一下。但他随即放开了。他的判断是:我掉下去,她们就能回到上面去。

他当时想的是"这样最好"。

他从没想过,那五只手也会跟着往下掉。

●五●

那一夜他没睡好。

他起来喝水的时候,发现桌上还摊着东西。星眠把家里所有的纸都摊开在桌上——公告、电梯广告、超市小票、医院的单子、他的简历、他的旧手稿。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用铅笔在边上写了小字。

陆泽凑近看。

他在最下面看到一行字,是星眠写的:

"先生写的这个人,我不认识。我要找的那个先生,不是这张纸。"

他站在桌前,握着水杯,很久。

回到房里,他躺下,摸出手机。

他翻到母亲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看了十一天,没有按下去。今天他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他听见客厅里星眠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熄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嗡"地振了一下。

是微信。一个三年前的联系人。

他划开,看到一段很短的文字。

"陆泽?听说你醒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裴骁那边,准备告你侵犯商业机密。材料递到你们那儿了。律师函,明天上午到。"

发信人是他在云鹄的旧同事,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后来没再联系过的程序员。

陆泽看着屏幕,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那道水渍裂缝,还是从灯座那里斜爬下来,分着两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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