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魔协和异策局那套把魔物能量波动分成五等的标准，它是漩涡阶，危险等级B，第三档的存在。再往上，就剩A等的海啸阶和S等的渊蚀阶了。

数十个普通人，加上三位流萤阶的魔法少女，尽数被它吞噬，化作混沌的养分。力量比起刚成型时又涨了一大截，再给它些时日，未必不能向海啸阶靠拢。

但漩涡阶的魔物，通常也得由辉环阶的魔法少女带队，凑齐五到十人的小队才敢讨伐。主要会潜伏发育，夺舍浮沫阶再出世的新型暗流阶混沌也是近几个月才被异策局摸清门道，侦查手段谈不上成熟。否则，魔协也不会只派蓝溪三人来送死。

换而言之，流萤阶的魔法少女，在漩涡阶面前基本只有等死的份。可眼前这个握着镰刀的银发金瞳少女，却让许舟实打实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不对劲。

许舟想逃，它庞大的躯壳挣了一下，周身的混沌黑雾跟着翻涌，可下一瞬，它便发现自己被钉在了原地。黑雾在它体表翻腾，却一丝都散不出去，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关压得严严实实。

直觉告诉许舟眼前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萝莉绝对不简单。现在，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润！

可惜，插翅难飞。

少女赤裸的小脚悬离地面，一步步踏空而来，脚尖每轻落一次，虚空便泛起一圈转瞬即逝的莹白微光，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光阶上，一步步走得安稳从容，好像天地本就为她铺好了路。

那柄镰刀被她随意拎着，刃身的莹辉正一点点浓稠起来，缕缕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源源不断地汇入刃中。力量蛰伏在光亮之下，没有外泄分毫，可那股蓄势待发的凛冽，让许舟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战了。

许舟不再保留，一声低吼，周身的混沌黑雾猛然暴涨，广场的残破地面都在它的威压下震颤。

它先是将混沌威压实质化，化作无形而沉重的重力，自上而下碾压一切。许舟曾用这一手，让三个流萤阶的魔法少女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此刻这股力道被催到极致，空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地面碎石炸裂，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掌正按在广场上空。

少女的衣袂拂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许舟再伸出那截扭曲的手指，触上胸口嵌着的碎钟，轻轻拨动指针。这是能玩弄时间的规则之力，可惜同一时刻只能锁定一种对象，但对付少女足够了。

咔嗒。

机械响动荡开涟漪，它要把眼前这小鬼的时间往回拨，让她永远无法接近自己。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那少女依旧不紧不慢地靠近，毫无被影响到的迹象。

还没结束呢！

许舟发出恼怒的嘶吼，令混沌气息实体化，周身的黑雾骤然凝实，化作数十道漆黑利刃，四面八方朝那道身影绞杀而去。

数十道黑刃挟着腥风斩落，然后，就这么穿过去了。

少女的身形变得若隐若现，像是介于现世与虚无之间。利刃从她朦胧的轮廓中直直穿过，触不到分毫实体。

还会虚化！？

不是姐妹，没意思，关了吧。

许舟欲哭无泪，哦，魔物是没有泪腺的，它想哭也哭不出来。逃逃不掉，打打不到，那还说啥了，给你了呗。

似乎是积蓄的力量终于到位，少女脚步一顿。

下一瞬，她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如出膛的炮弹般朝许舟冲来，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尖啸。

许舟只来得及转动那对猩红的缝隙，白光便已欺到身前，少女借着冲势旋身，腰肢一拧，镰刀顺势抡出一道弧线，刀尖不偏不倚，正正捅进许舟的胸膛。

没有痛感，可许舟却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勾住”了。

那镰尖像一枚钩子，捅穿混沌凝成的躯壳，精准地钩住了更深处的某样东西。少女手腕一沉，往上一挑，庞大狰狞的魔物猛地一颤，竟被生生从内部扯出一道身影来。

那是许舟的人形本体，但不是实质，如同灵魂出窍。

少女松开镰柄，镰刀悬停，刃身的莹光化开，将魔物躯体牢牢钉死。随后轻踏空气，身形一晃，瞬身在许舟本体面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捏住他的脖颈，就着下坠的势头，自上而下地狠狠掼向地面。

轰！

地砖炸开一片蛛网裂纹，尘土四溅。许舟的本体被死死按在坑底，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少女没有停顿，她张开左手五指，对着许舟心脏的位置，做出一个“吸”的姿势。

许舟只觉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是一枚漆黑浑圆的魔核，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光。它与魔法少女体内的星核相似，是魔物的根源，也是混沌寄托的核心。

魔核离体的瞬间，许舟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像退潮的海水，一丝一缕地从躯壳里抽走。它想挣扎，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黑色的核，被莹白的小手轻轻握住。

少女握紧魔核，指尖一收，一缕洁白的气息自她掌心渡出，缓缓注入那枚漆黑的核。魔核肉眼可见地被染上一层洁白的光辉，黑气一丝丝褪去。

与此同时，魔物本体开始消散。

周身的混沌气息被白色粒子取代，那些光粒自它体内涌出，化作一个个柔和的光团，飘飘荡荡，飞向广场的四面八方。

光团落地，光辉散去，露出一道道蜷缩的身影。

蓝溪，唐火，温柚，

还有洛泠。

他们躺在碎砖残瓦之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一个接一个，那些曾被吞噬的生灵，此刻……

尽数归还！

许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心底那口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下来。

是嘛，要在这里结束了啊，也好。

它，不，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那些被混沌压了太久的意识逐渐翻涌了上来——他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原本只是想复仇。

表面上，是灾变夺走了他的父母，而实际上，是那些伪善者将他的父母当做储备粮分食，事后还想将他蒙在鼓里，谎称父母是被混沌吞噬。

灾变稳定后还以监护人的名义将他收养，并非是良心发现，而是这么做可以拿到原本属于他父母的那份补贴。然而，那些人拿了钱也没花在他身上，反而将他视为累赘，当做路边的野狗般对待。

他想要力量，想亲手碾碎他们，想在一切了结之后，去父母坟前说一句：儿子替你们报仇了。

他本以为，他可以利用完混沌后自裁不伤害无辜人。

他错了。

混沌从来不是趁手的工具，它只会带来毁灭。在他应下那道声音的刹那，力量涌进来的同时，他自己的意识也在被一点点蚕食。

他越想报仇，混沌就越是膨胀，越是恨，就越是失控。到后来，他变得只知道吃，只知道杀，只知道毁。

或许，从应下那道声音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好在，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被吞掉的人回来了，包括那道不属于他那束光，而他许舟，总算不用再背着这一切苟且偷生了。虽然没能替父母报仇，可至少，他没能把错继续犯下。

然而，少女并未如他所想，将其抹去。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许舟看见那只莹白的小手微微收拢，将那枚已变白的魔核捏碎。破碎的光粒子自指缝间洒落，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点，纷纷扬扬，落进他的体内。

许舟感觉自己的意识被那些光粒子轻轻托住，缓缓沉入一个漫长的梦。恍惚间，他再次看见了父母，他们站在不远处的光里，挥手向他告别。

啊，他怎么会忘了呢。

父母绝对不会让他去复仇，而是希望未来他能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依然能好好地活下去。

许舟闭上眼睛，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两道光芒从天而降。

一道粉，一道黑，如两枚流星坠落在广场边缘。

光芒散去，现出两道身影，正是祁亦绯和沈塞珈。

她们在赶来的路上，目睹了全程——银发少女单枪匹马放倒那只漩涡阶魔物，还将所有被吞噬的生灵尽数归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祁亦绯收起一贯的嬉皮笑脸，快步上前，刚要开口问些什么，银发少女却先一步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瞳仁落在她们身上，澄澈而又平静。

稚嫩而又空灵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任务……完成！”

话音落下，少女的眼睛缓缓阖上。银白长发像是褪了色，被染上一层墨黑，连同周身那层莹白的光辉，一并消散。她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娇小的身躯向前倾倒，无力地摔落。

祁亦绯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接住了她。

入手，是轻得几乎不存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