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港口的鱼市,总是充斥着挥之不散的鱼腥味,人货流量相当巨大,可以说正合他意。
他戴着皮围裙,口罩拉到下巴,一边刮鱼鳞眼睛一边在码头扫来扫去。在这里,没有人会多看一个鱼贩子卖的第二眼。
突然,他手底下那把刮鳞刀一顿。
“有人用法术触动了柳树巷的法阵?”他先是一怔,继而是涌起一股兴奋劲儿,随手为之的布置有了收获,这让他起了兴致。
卢卡斯放下刀,擦擦手,起身从摊子后头绕出去,拐进码头边一间藏在废弃木箱间的低矮小屋。那是他的藏身处之一。屋里没点灯,只有一张草席、一只破箱子以及痕迹斑驳的墙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他走到镜子前,抬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
镜子没有映出他的脸,而是呈现出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画面。那是柳树巷——他在警示法阵和这面镜子之间建立了联系。
卢卡斯注视着镜面,画面逐渐清晰,只是他还没看两秒——
“哼!”
在看到斯特罗的瞬间,一道冷声毫无征兆地在卢卡斯脑内炸响,无尽扭曲的呓语充斥大脑,蛮横地挤占每一处空间,卢卡斯甚至来不及捂住双眼,只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接着——
“啪!”镜面炸碎、铜片崩射,碎片扑进卢卡斯痛苦扭曲的脸庞,将他的表情钉在脸上。
无形波动扩散,将卢卡斯掀翻倒在破烂的草席上。他捂着脸,指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眼睛、鼻子、耳朵、嘴,七窍一起出血。
他在地上趴了半晌,狼狈地大口喘气。
“该死的黄皮狗!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镜面里,斯特罗根本没有看他,卢卡斯意识到,自己刚刚应该是窥视到了另一位神秘的存在。
然后祂瞪了自己一眼。
魔法的世界就是这样,在追逐力量与知识的同时也是在拥抱深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毙命。
卢卡斯浑身发软,挣扎着爬到墙边的箱子前,伸手摸到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倾倒出十枚暗紫色的东西——十枚细长的水晶,若仔细看,能看见每一枚水晶里都囚禁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面!
这是他近几天的“成果”。
意识逐渐模糊,卢卡斯一发狠,颤巍巍的手摸上脸上的伤口,用力一扒!
“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嘶吼,当手放下时,掌心多出一小块血肉,卢卡斯双目赤红。
“老子搞死你们!”,满是鲜血的手在地上描画起扭曲妖异的纹路。
他把那十枚水晶往上一撒,喉咙深处滚出一串黏滞的音调,像是从他身体更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纹路泛着绯红的幽光,水晶疯狂颤动,被囚禁在其中的人脸表情更加痛苦,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直到和水晶一起化作流光没入法阵。
卢卡斯身子一歪,昏死了过去。
铜镜碎片散落一地,映着窗外自码头投进来的,温暖祥和的光。
柳树巷。
奥古斯都忽然头皮一紧。
古流术式尚未收敛,魔力仍旧在血管中奔腾,这使得他的感官比平时锐得多——空气里无缘由地多出一股危险气息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子先动了。
一步,回身,将紫幽护在身下。
下一个瞬间,行尸的身体忽然膨胀,紫幽眼疾手快,弓弩从奥古斯都腰侧探出,嗖嗖嗖,三发箭矢接连射出,行尸刚刚鼓起的身体迅速瘪了下去,与此同时,行尸的上方出现了一圈火红的魔法纹路。
“轰轰轰!”炎流倾泻,将行尸炸了个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
但奥古斯都仍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过去了,没什么感觉,像是有人拿根手指头戳了他一下,然后没了。
反而是远在西区,正蹲在一堆木材中间哼哧哈嘿、埋头苦干的灰渠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若有所感一般,远远向着柳树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里,紫幽被他按着脑袋护在胸口下,见奥古斯都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是一愣。
“队长?”
奥古斯都没有应声,脸色有点难看。
因为他扭身护住紫幽的瞬间,对上的是斯特罗严肃无比的面孔和一方已经扩散至自己面前的莹白结界。
当时的结界已经笼罩住紫幽,也就是说自己同样只要后退半步就可以避开………
奥古斯都心里直呼完蛋。
“额…哈哈,斯特罗先生,这个结界…挺结界啊!”
“啊?威廉你说什么胡话呢。”紫幽眨巴眨巴眼,扭头一看,正对上脸色气得发黑,正在朝这边走来的斯特罗,顿感不妙,想要悄咪咪溜走,却发现奥古斯都这个黑心的家伙死死掰住了自己的肩膀。
???威廉你这个黑心的坏蛋!你快放开我!
不放,放不了,一起挨骂!
整条巷子里只剩下斯特罗的脚步声。
他走到奥古斯都面前才停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放松些,这个过程中,奥古斯都明明比他高,可每次视线扫过,都让他感觉自己矮了半个头。
“你刚才是怎么想的?”
奥古斯都愣了一下:“啊?”
“那是诅咒!”斯特罗的声音忽然拔高,“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拿自己去挡!”
“你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我——”奥古斯都试图挣扎。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刚刚挨的那一下是什么!那是“女妖的哭嚎”!”
斯特罗盯着他,右眼那片单片眼镜在光线里泛着白。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话放缓: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们背后。”
“相信我这个老头子,永远不要用自己去挡下任何攻击。”
奥古斯都垂下眼。
紫幽被奥古斯都圈在身前,也是乖乖巧巧地站着,一句话都不敢插,就好像被家长教训,原地立正的兄妹俩。
半晌,奥古斯都开口道:“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斯特罗转过身,回到院门口,“你要出事,我跟谁说对不起去。”
他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接着道:“你们俩休息一下,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我来解决这里布设的诅咒。”
在斯特罗忙活的时候,紫幽也没放过奥古斯都。
“队长,你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行尸抓出来的伤口,奥古斯都摸了一下,摆摆手,“小伤。”
“那“女妖的哭嚎”也是小伤?”
紫幽撅着小嘴,一双大眼睛泪汪汪地,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臭名昭著的即死诅咒对奥古斯都无效,但想起他动作快过脑子的那一挡,紫幽总感觉鼻子酸酸的。
她从腰后抽了条干净布条出来,语气不容置疑,“你把风衣脱了,我给你裹上。”
奥古斯都看她那副模样,也不嘴硬,已经恼火了一个,可不能再惹哭一个。他干脆把风衣褪下来,递给紫幽。
紫幽接过,干脆利落地包扎完伤口,正要给奥古斯都披上风衣时,从风衣的内兜里,掉出来一点东西。
轻飘飘的一小撮,落在碎石子地上。紫幽见着,又伸手去内兜里掏了掏。
“威廉,这是什么?”
奥古斯都侧目,看见紫幽手心里躺着一撮烧剩的纸灰。黑灰里还夹着一点没烧透的焦边,看形状像一片纸角。
他先是一愣,认出这是灰渠那封信。
只是信纸在他怀里揣着好好的。今天这一场下来,怎么就变成灰了?
他小心翼翼拈起一片残存的纸角,凑近了看,隐约还能看出一道扭曲的轮廓——那图案他不认得,可他记得原先的纸上可没有这玩意。
斯特罗拆除完诅咒,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这是?”
“是他留的。”奥古斯都说。
紫幽没听懂:“谁?”
“灰渠。”
巷子里静了一息。
“这张纸上烙了一道魔法刻印。”斯特罗瞥了眼纸灰,“针对诅咒的。”
紫幽瞪着眼,立刻反应过来:“那——那刚才那个女妖的哭嚎——”
“被他挡下了。”奥古斯都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那点灰烬。
“他早就猜到我会来柳树巷。”
奥古斯都回想起那天黄昏,那个站在他身边、目不能视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