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酒馆卢卡斯再没去过。

他在那家酒馆喝过几回酒,听旁边桌子的人议论过死人的事,就是始终没有见到自己的目标。

他原想跟踪那个跑腿的家伙,奈何当时附近都是执法厅的人,只得作罢。

很果断的把那酒馆从自己的落脚名单里划掉。卢卡斯换了住处,换了名字,从灰色地带买来的居民证,连那一头扎眼的红发都染黑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冲淡了对灰渠的兴趣

不去理会随手撒下的饵料。既然已经吸引走了执法厅的注意,就没必要刻意关注。

城北港口,卢卡斯在鱼市支起一个鱼摊子,戴着袖套,挂一件皮围裙,蒙着粗布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孔,刻意揉乱染黑的发丝下,一双毒蛇一般的眼睛扫视着码头的人群。

案板旁边插着一把尖刀,活脱脱一个孔武有力的鱼贩子。

“老板,杀条鱼!”

“好嘞!”

卢卡斯没想到的是,他用来钓灰渠的陷阱,反被灰渠利用上了。

灰渠没去公会,而是让奥卡跑了一趟,带给奥古斯都一封信。

执法厅内——

奥古斯都的办公室在执法厅二层,采光不错,明净的光线透过开着的窗,撒在朴素整洁的办公桌上,微风吹拂,养在桌角白瓷花盆的水晶兰轻摇着嫩叶,看起来要比拿着信纸的奥古斯都来的更有活力些。

“这…这是嘛玩意??”

一张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凸起,没有一点儿墨水。奥古斯都横看过来,竖看过去,才搞明白这是什么。

灰渠用盲文给他写了封信,突然联想到自己给目不能视的灰渠留纸面联系方式的尴尬场景,奥古斯都突然有一种 “这小子…不会是在报复我吧?”的感觉。

“哼哼,未免太小瞧我了吧。”他自信一笑,将纸按在桌面,闭上眼摸了起来。

“让我看看,嗯,短人高踢扫膝盖…什么鬼?”

奥古斯都一愣,哦,信纸拿反了,再来。

“矮人,人生,苦,短,这断句不对吧,呃呃呃…”

奥古斯都茫然地睁开眼,蓝宝石一般的眸子瞄了下手里的信纸,莫名有种挫败感,然后他很从心地拍响手边的传唤铃。

“给我找个翻译!立刻!马上!”

且不说灰渠是怀着怎么个恶趣味,给奥古斯都戳了一封盲文,只说寄信前的一个晚上,精灵睡下时已是深夜,待到她呼吸平稳,他立刻抄起铲子去了趟西门外的墓园。

蒙萨的老人们爱讲一句话:西门外那片墓园,晚上可不能去噢。

很显然,晚辈并没有听进去任何一句劝告,晚上去过的人多着呢——盗墓的去过,逃债的去过,输的倾家荡产了的也去过。只是去的多,回来的就不一定了。

灰渠更是这块墓地的老熟人,哪片地土松、哪块碑树的歪斜、哪条路夜里不积水,他都一清二楚,毕竟除了验尸,他还顺带埋尸的活计。

稠云掩月,风卷飞沙,四下寂然无声,灰渠动作很麻利,蹲在一片坟堆里这摸摸那看看,找对了位置就抡起铲子开挖。

汝饮我血,

契作我仆。

………

暗紫色幽光在坟堆中一闪而逝,夜里的寒风将低沉的吟唱撕扯成几个喑哑的音符,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家的院子里多了五个不起眼的土堆,各自位于一个方向——朝着门,朝着窗,朝着他睡得最沉时靠着的那面墙,精灵住的房间附近更是一明一暗两个坑位。摆完,他又挨个摸了一遍,像摸五块木头。

而这时,奥古斯都在翻译的帮助下,终于弄懂了灰渠的来信内容,是提醒自己如果要探查那件被布设过诅咒的房屋的话,最好绕开所有的门,以及告诉自己,城里现在有个相当危险的家伙,但提供的特征只有一个一个身材高大。

只是这个翻译从头到尾都在夸这盲文写的好,表述清晰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自那天从东区回来,灰渠就一直觉得心里扎了根刺儿,始终静不下心。

无魂的躯壳,被咒杀的接骨师傅,还有那团凶恶的绯红像三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隐约觉得有所关联,却把握不到关键。

灰渠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先是去精灵的房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翠绿还在,安安静静的。接着,他去灶边烧水,准备熬炼今天的药材。

灶火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精灵的房间里先是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噗通。”

灰渠立刻甩掉手中的木柴,转身的动作迅速无比,而隔着门缝,他看见一团塌在地上的翠绿,还没来得及反应,灰渠就听见了咯的一声,很轻,但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那是刚接上的骨头在受力。

出于某种原因,精灵离开了墙角,用她根本没长好的腿,拼了命地要离开房间。灰渠“看”得见那一团的形状歪曲着——不是走,是硬蹭,是拿命往前拖!

“你干什么!”

“停下,你的骨头会断的!”

精灵没有停下,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在灰渠的视线里,精灵的灵魂仿佛沸腾了一般,包裹在麻木、绝望之下的翠绿在疯狂的翻涌,外头那层灰白的边际正在溃散,底下那点翠绿在挣扎,如同溺水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往上冒。

生机与脆弱并存。

门没关严。

那一缕光从缝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屋里,落在榻边。

灰渠没察觉。他看不见光。

她认得这道光。她记得那扇门。

两扇对开的铁门远比人要高。上面横一道门闩,闩上挂着锁。门底下有一道缝,仅仅两根手指那么宽,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这一缕阳光每天都来一会儿,又匆匆的走。是那间屋子里唯一不属于他的东西。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床烂褥子、一只破桶、挂满墙壁的生锈锁链和数不尽的虐待和殴打。

那光来的时间很准。每天他出门之后,光就来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试过。就一次。

那天她被打趴在地上,破麻袋般的身体倒在那道缝跟前。光落在她眼睛上,暖乎乎的。她从那道缝里看见了半块地,一截墙根,还有一小片蔚蓝的天。

等到那个人走后,她记得自己当时很慢很慢地撑起来。她的每条腿都被打断过的,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痛。拖着断腿,一下、一下、几乎是蠕动般靠近铁门,扶着门,铁凉得她手心发麻,拼尽力气够到那把锁,锁扣得死紧。她又用尽全身的重量去扳那道横闩,纹丝不动。

她扳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指甲劈裂,血渗出来,涂抹在铁门上,她没停。

她只是想离开。

后来,门外面有了脚步。

她的手指还挂在横闩上。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松手了。

门开了。

灰渠几步蹿到门口,他忽然意识到,这十天来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把这间屋子当成一个壳,只想着把她安放在里面,隔绝刺激和接触,却没想到壳里是没有光的,或许对她而言,这片黑暗和曾经囚禁自己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灰渠这才想到,并非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活在黑暗里。

他这辈子没怎么伺候过人,更不懂怎么照料一个精神封闭的伤员。可他知道一件事——就是精灵能否被治愈,或许就取决于现在!

他猛然拉开房门,光,涌了进来,这间房屋

时隔多年再次被照亮,灰渠的身影,第一次清晰的纳入精灵的视线。

灰渠看到,精灵的灵魂翻涌的更加猛烈,外头那层坚硬的灰白从边际线开始正在飞速的消融!底下那点莹莹绿意在一点点地往外扩,愈发明亮!

“抱歉,让你在黑暗里待了这么久。”

灰渠蹲下,伸手,一把抱起痴痴望着门外的精灵。

还是好轻。

他抱得很稳。他摸过太多骨头,知道怎么抱一具受伤的身子才不会碰断它。灰渠用一只胳膊托着精灵的背,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避开所有刚接上的地方。

精灵在灰渠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很微弱,不似抗拒,能感觉到精灵在自己怀里微微的颤抖。

“不要…不要抓我回去…”

记忆与现实的场景交织堆叠,精灵的意识仿佛被投进波涛汹涌的汪洋,随时可能倾覆在浪涛之下。

虽然她无法辨别抱着自己的灰渠和记忆中那道殴打虐待自己的黑影,但出于某种体感上的不同,使得她泄露了一丝在过去半年间未曾有过些许流露的脆弱。

这声恳求落在灰渠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他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语调里带着些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与愤怒。

“我们不回去。”

“从今天开始没人能抓你回去。”

“我们要走出去。”

灰渠抱着精灵,跨过门槛,来到屋外。

太阳刚过屋脊,温煦的阳光照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她身上,灰渠看不见光,但他生平第一次直观的感觉到,光落在哪儿——因为怀里那团绿色,在他走出去后的片刻彻底挣脱了外头那层惨白的麻木,坚冰消融,底下那点翠绿,第一次完整地露了出来。

此刻的灰渠站在院子里,抱着精灵,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这么站着,过了很久,灰渠感觉怀里那具身子慢慢软了下来,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像声音的声音,接着声音在怀里逐渐变大。

精灵在哭,不是前面几天毫无意义的气音似的哭嚎,而是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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