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卡是上午来的。

灰渠正在屋外劈柴。远远的望见路上那团颜色,他就认得是谁来了——红的边,黄的芯,一个跑惯了腿的人。只不过今天有点发灰,比平时蔫了些,有些烦躁。

“灰渠小哥!”

奥卡站在篱笆外没进来。灰渠从来没让人进过篱笆。

“怎么了?奥卡,你好像心情有些不好。”

“呼呼。”奥卡喘两口气,“别提了,今天西街挤得很,路上碰见个卖散酒的,酒又浑又贵,钱都算不明白…”

奥卡越说越来气,灰渠就这么听着他絮絮叨叨一天遇到的破事儿,手上的活没停,在墩子上立起一根木柴,斧子举过头顶,喀嚓一声木柴一分为二,本来是很普通的活计,奥卡自己在家也会劈柴,只是…

为什么这个盲人劈的这么稳这么准啊…

奥卡看得眉头直抽抽。

“灰渠小哥,你真的看不见么。”

“奥卡先生,你不会喝了假酒给眼睛………”

“不不不,我什么事都没有!公会那边来活儿了,是执法厅的定向委托”,奥卡连连摆手,表示不需要灰渠莫名其妙的可怜,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条子,“指名要找你。”

“喀嚓。”

灰渠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

“什么人发布的?”

“奥古斯都·威廉姆斯。蒙萨执法厅的执法者。”

奥卡念了名字,又补一句:“发布委托的时候,奥古斯都还专门问了你的住址,只是公会没给。”

灰渠没有立刻接过纸条,而是问道:

“什么内容。”

“内容面议,由公会转接,你要到了才知道。”奥卡把条子往他这边递,“小哥,这活儿接不接?”

灰渠站了会儿。他“看”了一眼奥卡手里那张条子,纸是干净的,没什么颜色。盘算着流程和过去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通过公会,倒也无妨。

“接。”也就是灰渠式的言简意赅,同时从袍子里抓出四枚铜板。

奥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你回个话,我下午去。”

待奥卡离开,灰渠回房收拾行装,没有熬药,煮了些米粥,取出两块杂粮饼搁在精灵的床尾。

“我出去一趟,可能会晚点回来。”

“饿了的话对付吃点。”

精灵坐在床上,没有反应,麻木的面对着门口,仿佛目送灰渠离开。

下午,公会地下停尸间。

尸体已经放了三天,烂得不成样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停尸间里,按协约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腐臭越过手帕钻入鼻腔,肆无忌惮的侵入肺部,灰渠拧着眉,有些犹豫是否要接触尸体。

“你告诉我这他妈的是死了三天的味道?”

说实话,灰渠现在很想扭头就走,奈何,这位奥古斯都先生给的太多了。

二十金啊!!!干了!

他站到石台边,“凝视”着尸体上残存的颜色,很淡的深绿色是那种死在病痛里的人常有的、浑浊的暗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不,还有。

灰渠伸手贴上额头。

他不在停尸间了。

他在一间空屋子外。手底下是一扇刚推开的门,屋里空空的,自然没人答应。他心里想着:“白跑这一趟。”,然后转身离开。画面就断在这儿。

“啪嗒——”

灰渠抽回手,粘连下来一大块裹着毛发的烂肉,他嫌恶地甩掉,左手抽出法剑,点亮了一个奥术符文。

水团凝聚、悬浮在他面前,灰渠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觉得不保险,干脆又点亮一个符文,释放了个简易的圣光术。

“就这?一个接骨师傅,最后一眼是间空屋子,一句“白跑一趟”?”

“腐烂程度相当异常。”

他只能看见直接死因,而这个老师傅落得这种境地,只因为开了一扇门。”

“没有暴毙当场,人是离开后死的,但不是马上,中间应该有时间差,不然不会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他思索着,相当谨慎的写下结论:

死者生前去过一处无人空宅。

尸体表层现状无法辨明是否存在外伤,然骨骼完好无错位变形,内脏暂未完全腐烂,心、肾、肝无中毒迹象,判断死于某种——写到这里时,灰渠犹豫了一下,最后给出自己的推论。

延时诅咒。

写完后,灰渠离开停尸间,负责交接工作的公会的文书已经在外等了有一会儿。

“灰渠先生,请问是结束了么?还是需要什么辅助?”

声音很年轻,有点陌生,是个新来的女孩子。

“委托完成。”他将卷好的羊皮纸交给文书,“我的建议是把尸体烧掉,所有接触过它的人立刻去教堂接受一次净化。”

“啊?!您的意思是…”灰渠注意到小姑娘的语调有点发颤,于是扭头瞥了眼,是淡淡的灰青色。

“只是一个预防措施而已,别多想,你没有直接接触。”灰渠随口安慰一句便打算离开。

他不打算深入调查什么。 事不关己,验完就撤。

从公会侧门出来,天将黑未黑,灰渠赶着收摊的点,在一家小饭馆打包了一份肉羹。

斜阳倾洒余晖,温暖着大片街道,暮色是从西边那排老屋的屋脊上,一寸一寸漫下来的。

蒙萨的黄昏不干净——尘埃、炊烟、远处铁匠铺飘来的焦味,混在光里。可就是这样的黄昏,驱散着灰渠从停尸间带出来的阴冷。

“呼~最近天气不错,要不这两天带她出来晒晒太阳吧。”

“嗯,很有必要,一直呆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也不好。”

仍旧自说自话,也亏得这片刻温暖,让灰渠在某些方面不大灵光的脑袋微微开窍,想起来得带着病人晒晒太阳,接触一下新鲜空气。

信步穿过半条街,灰渠停住脚步,他“看见”一团辉光站在街口,那是一个高尚的灵魂,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冲冲。

“灰渠。”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奥古斯都·威廉姆斯。”

灰渠没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奥卡一路上的遭遇。

于是他一开口,就是论断。

“你让人跟踪了奥卡。”

“柳树巷那具尸体,是你验的吧。”奥古斯都说。

已读乱回是吧,灰渠暗暗腹诽,但也承认的很干脆。

“我看了你的结论。”他上前一步,“里面有尸检检不出来的东西,你怎么做到的?”

灰渠没停,接着往前走,奥古斯都就跟在旁边,俩人仿佛老友聊天散步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问答。

“如果你需要的是常规的尸检报告,就不会发布这个定向委托了。”

他能“看”到,奥古斯都询问时,灵魂的颜色没有变化,说明这家伙不是来求证结论的。

“手艺。”灰渠说。

奥古斯都歪过脑袋,上下打量着身侧缓步前行的青年。

灰袍很旧,洗得发白。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刚刚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旗杆,没什么存在感。

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到他那双蒙着灰一般的眼睛上。

“你…看不见?”

“如你所见,奥古斯都阁下,我是一位盲人。”

这双眼睛不聚焦,木讷的对着前方,灰渠脚下的步子同样有些错乱。

他故意的。

接着,灰渠感觉到,奥古斯都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这完全是出于善意的举动,灵魂的颜色骗不了人。

“谢谢。”灰渠微笑着答谢。

黄昏淌在灰渠的侧脸,连着那微笑,竟然出奇地干净,甚至有些秀气,奥古斯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些在档案里翻阅到的内容——公会记录上几个字,几行原因不明却精准异常的结论,一笔一笔,全是眼前的青年写下的。

奥古斯都试着猜过这个人长什么样,甚至猜过很多种,但都不是眼前这一席漫步在黄昏里的灰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并不刻意深究什么,奥古斯都直接抛出此行的目的:

“执法厅缺人,不是跑腿的杂役和守卫军那些杂兵,更不是那些目无法纪的冒险者,而是像你这种特殊的人。”

他盯着灰渠灰白的双眸, “灰渠阁下,我想邀请你加入执法队,成为一名执法者。”

“请容我考虑一下。”灰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奥古斯都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我等你。”

奥古斯都从怀里抽出张纸,递过去,“我的联络方式。往后执法厅的案子还会找你。想通了随时联络。”

“额,奥古斯都阁下。”

“怎么了?”

“你给一个盲人留下纸条?”

“不好意思……”

到最后,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夕阳在背后,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道黄,一道灰,落在同一片石路上,慢慢往前挪,一直到道路尽头,奥古斯都挥手作别。

灰渠继续往前走,忽然,身后又远远飘来奥古斯都的声音。

“对了,灰渠,你的脸怎么了?”

“……猫爪的。”灰渠半天憋出一句话。

灰渠回到家,精灵依旧坐着,似乎一直没有动过,脑袋仍旧对着门的方向,床尾的粥和饼没有动过。

“天天吃这些应该有些寡淡,今晚我们换换口味。”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前,打开尚冒着热气的肉羹,舀一勺,送至精灵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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