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起床,烧水,熬药,换敷料,喂药,完了到屋外去,劈柴,练剑,将室内的空间完全留给精灵。
中午回屋一趟,简单吃点干粮,查看一下精灵的情况。晚上再熬一次药,再喂一次。
这几天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她一直是那样,缩在床角,睁着眼,或者闭着眼。他不碰着她的时候,她就没有反应。
血魔法他只用过几回,每次都挑她昏着的时候。用一次,指尖那点血渗出去,探查伤情。
他对自己的术法其实不是那么自信,即使理论上可以通过血魔法来促进伤口愈合,但由于缺乏实践,灰渠并不愿意在精灵身上使用,怕再伤害到她。
第一周快过完的时候,他察觉出些许不对。
在一次换药时,灰渠的手指从她小臂上一寸寸按过去,指腹底下碰到一处骨头接缝不齐,鼓出一小块。
他顺着往下摸,到肋下又一处。都不是新伤,有愈合过的痕迹。
灰渠蹲在那儿,手停了停。
“新伤压旧伤,骨头不止断过一次。”
他的眉头紧锁,趁着精灵昏迷,干脆拆开所有绷带,手指一寸一寸摸索。
精灵背上有几道长长的硬痕,是旧疤。脚踝上有一种被什么束住太久磨出来的痕迹,血痂磨平了,但疤还在。锁骨那里也断过,所幸没长歪。
另外身体各处的细小创伤数不胜数。
“我艹他*的,这群畜生!”
一股无名火自指尖腾起,直烧心门。
灰渠一边换药,一边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她被这么虐待,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按照这种断骨愈合程度,起码得有个小半年才长得出来。
半年,六个月。
至此,他心里有了本没算完的账,同样记下了个没结清的数字。
灰渠没跟谁说这些,毕竟也没人能听,但他还是每天跟精灵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呵,那个脑残雇主又在加钱,我看都懒得看,看一次死一回,这就不是钱的事儿好不好。。”
“倒是城西那个,捞上来的时候都泡烂了,没给几个铜板,但顺路了也就看看,又是个失足掉进水里的醉鬼。”
“奥卡说这两天公会要涨会费,嗯,涨就涨吧,反正也拦不住,就是不知道他的跑腿费涨不涨,这个拦得住。”
…………
灰渠一勺一勺地慢慢喂,她有的吞下,有的不吞,因为换药,喂药的次数多了,灰渠也能大概记住五官的位置,偶有糊在精灵嘴角的,他就用指尖轻轻蹭掉。
他注意到,渐渐的,她愿意吞食下去的东西比头两天多了。 也不再频繁地发出那些无意义,但渗着绝望的喊声。
精灵似乎能辨认出灰渠——那个脚步声,那柄勺子递过来的距离,以及,手指极其轻柔的触碰。
这是灰渠注意不到的。
毕竟在灵魂的颜色上,这一点变化很淡,整体的颜色依旧裹着一层惨白麻木的绝望。灰渠只当是她体力回来了点,没往别处想。他并没注意到,那层裹在最外头的灰白,边角松了一线。
灰渠捡回精灵的第十天。
那天灰渠喂完药,起身要走时幅度略微大了些,灰袍的袖口从她脸边蹭了一下。
那一蹭极轻,然而整团翠绿却猛地一缩——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往墙角退。
灰渠站住了。
他没等到预想里那声尖叫。
没回头,也没靠近,灰渠端着碗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精灵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他不急不缓的背影。
坐在门口,灰渠靠着门框擦剑,擦到一半停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意识到,精灵没有那么抗拒接触了。
“总算不是白费功夫,不是么。”灰渠自言自语着,嘴角勾起一抹轻微的笑意。精灵有所好转,这是好事儿。
当天晚上,灰渠特意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动作更慢些,同时试着用指尖轻轻擦拭精灵嘴角的药汁,来证实推断,只是在得寸进尺,想要把勺子塞给精灵让她自己吃药时,毫无防备的被赏了一通抓挠。
“………你不讲武德。”
面对再度缩在墙角的翠绿,脸上三道抓痕,满脑袋药汁的灰渠无比幽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她没好转多少,他也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就是每天做同一套动作,做完到屋外去。
屋外天亮着,野地那头有风。
饵终于动了。
卢卡斯留的口信散出去第四天,来了个人。一个跟着外来商队的接骨师傅,四十来岁,没啥名气,就是手底倒真有两下子。
那天下午,他找到柳树巷三号。
“喂,有人吗。”
没人应答,老师傅试着敲门,发现院门虚掩着就干脆推门进去。
“谁找的接骨师傅哎?”
院里很安静,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就往屋里走,也是敲敲门,然后伸手推开了。
门内空空如也。
“空宅子?那老头儿喝疯了闹呢?”
“娘的白跑一趟。”眼见屋内空空,老师傅转身就走。一到地儿他就跟商队的人念叨,逢人便说旅馆看门的老头儿就是个酒蒙子。
第二天,他手上起了红点,没当回事,甚至没注意到,依旧在外面瞎晃悠,老师傅单独住一间,也没人发现。
第三天夜里,开始浑身发痒,按捺到早上出去买了一副药。
第四天,他死在商队落脚的旅馆里,死的时候浑身溃烂,商队的人报了案。等执法厅赶到,尸体已经放了三天,烂得认不出模样,只能从随身的药箱、铜制的接骨工具上认出死者的身份。
卢卡斯当天就得了消息。
他坐在城南一家酒馆里,听着旁边桌子的人议论,说商队里死了个人,烂得不成样子。他把酒喝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的不是他要找的人,身形不对,衣着不对,连死法都不对——他要等的那个人,中了咒之后肯定不会死得这么利索。
饵没咬上。
他不急。
执法厅那边——
奥古斯都·威廉姆斯接手了这桩案子。
“这个月第二起非常态死法。”
作为执法厅的执法者,在奥古斯都看来,这无异于挑衅。
他身着深黄风衣,左肩上绣着两柄银色交叉短剑。和其余着黑衣的办事人员不同,带着人到旅馆,奥古斯都没有立刻下令封锁现场,人都死了三天了,现在要这一套没什么用,只是派人探查尸体,自己带队侦查了周围环境,最后把商队的人挨个问了一遍。
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死于诅咒。
他顺着线索往下摸,很快就发现,凶手留的线索相当明显——旅馆的口信、城东的空院,像是故意让人查的一般。
公会那边,定向委托的通知,隔天就送到了灰渠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