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有些发直。
六个月啊。
虽然说的很帅气,可哪有那么容易,文思彻可是个特别谨慎的家伙。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净净,指节纤细,五年了,却连半点老茧都没有,真是神奇的体质。
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复仇者的手。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
“烦死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揉成了鸡窝。
视线扫过房间,落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那里塞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米诺尔跳下床,打开衣柜,把那个布包抱了出来。
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是她还是“艾尔”时穿过的男装。
用料很糙,有些褪色,但每次看到它,心底那股焦躁就会莫名退下去一点。
她脱下女仆服,三两下把旧衣服套在了身上。
上衣大的不成样子,肩膀的衣服根本拉不上去,衣摆遮到大腿,变成了一件不伦不类的罩衫。
裤子是彻底穿不上了,光洁的双腿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
她走向穿衣镜。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身材娇小,衣衫不整的粉毛牛娘,很是滑稽。
但米诺尔嘴角却咧了咧。
“还是这身舒服!”
她从床下摸出半瓶红酒,灌了一口,脸颊很快泛起了红晕。
一个人喝闷酒,越喝越堵得慌。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对兄妹的脸庞。
修尔和伊莉丝
他们是三年前执行任务时,她从废墟中刨出来的孩子。
那时候少年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铁片,眼神里的狠厉与仇恨,像极了当年刚被背叛的自己。而少女眼神没有半点光彩,只是紧紧地攥着少年的衣角。
后来两个小鬼认准了她,死活不肯离开。她只能死皮赖脸去求魔王,把这他们留在了魔王城打杂。
他们是魔王城里唯二的人类,也是自己能毫无顾忌敞开心扉的对象。
米诺尔拎着酒瓶,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杂役走廊末端,一扇虚掩的木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修尔看着坐在自己床边晃悠双腿的女孩,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伊利斯听到这话,她不乐意地撅起嘴,“回哪啊?”
“你自己房间啊!”修尔指了指门外,“就在隔壁,走两步就到了。”
“可是我们以前就经常玩到深夜,”女孩抱住枕头,“还总睡一张床呢!”
“那不一样,我们都快成年了啊!”少年要抓狂了。
“是你快成年了!我才15岁!”女孩纠正道,“我看你就是怕糯糯姐误会……”
话没说完,一阵沉闷的响动打断了她。
“咚!咚!咚!”
修尔吓了一跳,起身过去,拉开了木门。
一股酒香混合着熟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
门口,米诺尔拎着酒瓶,脸颊微醺,正冲着他嘿嘿傻笑。
“我来找你们玩喽!”
她抬起手,大大咧咧地拍在修尔的肩膀上。
修尔被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冷不防看到了米诺尔的打扮,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侧过头去。
“糯糯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有什么关系嘛,”米诺尔毫不在意,反手带上门,大剌剌地在小木桌旁坐下,“我以前也有个弟弟,看你就跟看自家亲弟一样。”
“你以前在弟弟面前也这么穿?”
“我跟弟弟都是坦诚相待哦!”米诺尔理所应当地说。
“难,难以想象,魔族真不得了……”
“说什么呢!我跟你说了我以前是人类,还是个猛男,你怎么就不信呢!”
能信就有鬼了!
米诺尔眼角余光瞥见了床上的伊莉丝,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们关系一直这么好呢!”
修尔挠了挠头,“才不是,是她赖着不肯走!”
伊莉丝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对糯糯姐就这样!”她把枕头往床上一摔,“对我就赶人!”
伊莉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米诺尔那修长的双腿上。
哼!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身材好一点,脸蛋漂亮一点,脾气也让人喜欢,力气还很大……
身高已经追上来了,再过两年我,我……
她想不下去了。
呜呜呜,糯糯姐太超标了啦!
米诺尔没察觉到小女孩的幽怨,她把酒瓶往桌上一磕。
“来!小鬼,老爷子给我带了酒!咱哥俩喝一杯?”
修尔连连摆手。
“姐,我还没成年,你怎么老让我喝酒?”
“哎嘿嘿,来嘛!”米诺尔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尾巴都缠了上来,“总是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啊。”
修尔僵硬得像块铁板,两只手悬在半空,放哪都不对劲。
坐在床边的伊莉丝看着修尔这副局促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爽,冷哼了一声。
“没用!”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还男人呢!”
修尔被刺得眉头一跳,看了看伊莉丝,“那你喝啊?”
“喝就喝!”
伊莉丝一把夺过修尔面前的杯子,抄起酒瓶就往里倒。
米诺尔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拦,“哎,等下!”
这可不是那种甜的果酒!
小女孩第一次喝,肯定会被那种苦涩的味道劝退吧?
还没等她抢下杯子,伊莉丝已经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伊莉丝砸吧砸吧嘴。
“真好喝!”
米诺尔瞪大了眼睛。
伊莉丝眼巴巴地看着酒瓶,“我能再来一杯吗?”
“不行!”米诺尔一把将酒瓶抢回怀里,“女孩子不能喝太多!”
“……”
“……”
修尔和伊莉丝看着那只有一半的酒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人自己明显喝了不少。
真双标!
酒过三巡。
米诺尔眼里的醉意更深了。
她双手往前一搭,“啪”的一声,胸前那对沉甸甸的负担便搁在了木桌边缘。
修尔捂着额头,默默把视线从桌沿移开。
又来了。
米诺尔鼓着腮帮子嘟囔:“你们说……我是不是长得特别像个受气包?”
“糯糯姐长得很可爱的,大家都挺喜欢你。”
米诺尔眉头一竖,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喂!跟我说话呢,你眼睛往哪看呢?为什么不看着我!”
“我,我有在看的!”
“你们都觉得我好糊弄是吧!”
“没有啊!”
米诺尔两只小手疯狂抓着桌角,把桌子摇得吱呀作响。
“啊啊啊!我不干了!我明明是勇者!我超厉害的好不好!”
修尔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糯糯姐有时候真的超级麻烦的!
一旁的伊莉丝正趁着米诺尔瞎胡闹的空档,悄**地抓着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跟米诺尔又菜又爱喝,修尔完全几乎不能喝比起来,这个少女居然面不改色,眼神清明,还在贼兮兮地打算再来一杯。
俨然有成为小酒鬼的潜质。
喧闹的抱怨慢慢停了下来。
酒精蒸发了白天的小心翼翼,米诺尔大大咧咧地趴在了桌子上。
“你们俩……”米诺尔眯起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不是普通的兄妹吧?”
虽说他们以兄妹相称,但是这两人相处的关系,给她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有点像赫卡忒和维拉。
修尔犹豫了一会。
“……她从小就跟父母住在我家。她的家乡……回不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米诺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呐,小鬼,你想复仇吗?”米诺尔突然问道。
修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米诺尔酡红的脸,脑海中浮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景象。
坍塌的废墟,干涸的鲜血。
娇小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瘦弱的肩膀扛着燃烧着的横梁,樱红色的长发飘散,被浸染成了火焰的颜色,天蓝色的眼睛燃着摄人心魄的光彩。
那是他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
“复仇啊,其实我没什么实感。我们的仇人是魔族没错吗?我不知道,我应该恨魔族吗?”
他顿了顿,抬起头。
“可是,糯糯姐,是你把我们捡回来的。魔王大人让我们住下来,大家都没有把我当成异类。”
少年的脸颊微红,不知是不是被酒气熏的,伊莉丝也停下了喝酒的动作,默默地坐好。
“只要能陪在糯糯姐身边,我就觉得挺好了。”
“这样啊……”
米诺尔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说……”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了平日的活力,只剩下浓浓的迷茫。
“我这样……值得吗?”
修尔愣住了。
他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三年来,他见过她暴躁地砸碎镜子,也见过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
见过她被女仆长训斥,也见过她被捉弄得面红耳赤,上蹿下跳的样子。
她总是那样坚强,充满活力。
原来她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少年沉默了片刻。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糯糯姐坚持做的事,一定是值得的!”
米诺尔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她怔怔地看着少年。
这些年来,赫卡忒,维拉都在试图磨平自己的棱角,巴拉莫斯似乎也更喜欢米诺尔。
就连自己也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有意义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无条件肯定她。
“呵……”
米诺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要是我回不来了,你们也要好好生活啊……”
说完,趴在桌子上,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静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
修尔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轻声叹息。
“真是的……老拿我当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米诺尔背了起来。
惊人的柔软从背后传来,让他的脚步一个踉跄。
修尔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伊莉丝。
“你收拾一下,我送糯糯姐回去。”
伊莉丝撇了撇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