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病房里，床头的小屏幕一直开着，播的是奥布的战况。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屏幕里正好闪过一道白影。

“强袭自由。”播音员的声音说，“那台白色的机体，切入了奥布上空。”

阿斯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蓝白色的机体。

他好像见过类似的那台机体，在梦里，蓝白色的，像个天使降临战场。驾驶舱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回头看他，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在没有了药物的压制下，阿斯兰的记忆正在逐渐找回。

他听不清她说的话。可他看得见她回头时，眼睛里的东西。

“kira……”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也许是那个总来看他的女人，一次次在他耳边说；也许是那个叫“明日香”的小女孩，每次来都喊“爸爸,妈妈”。

可此刻，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从骨头里钻出来的力气。

“姬拉在奥布。”他说。

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坐起来。才抬起半个身子，眼前就一阵发黑，天花板在头顶转。他缓了几秒，等那阵黑雾散开，才够到自己手背上的胶布。

手指是抖的。撕胶布的时候，几次都捏不住边角。最后他干脆连胶布带针，一起扯了下来。针尖带出一串血珠，滴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红。

输液架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上面的药瓶哐当响。

“我要去。”

护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盘差点掉在地上。

“阿斯兰先生，您还不能……”

“我要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让护士后退了半步。

帕特里克接到消息，赶了过来。

病房里，阿斯兰已经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手背上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还好已经被包扎起来。他的腿在抖，连站直都费劲。可他抓着床栏，指节发白，硬是站住了。

“阿斯兰！”帕特里克上前一步。

“爸。”阿斯兰抬头看他，“我要去奥布。”

“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的身体。”阿斯兰说，“可是姬拉她需要我，虽然我的记忆现在还是碎片，可有一块，我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

阿斯兰说，“我要去她身边。”

帕特里克看着他，看着儿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三年前他见过。在创世纪里，在儿子把胸针放进他手里的那一刻。决绝，平静，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如果他不答应，不知道这个儿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只能选择支持他。

“你等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我去找拉克丝。”

帕特里克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见明日香抱着粉红色的哈罗，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看他。

“爷爷。”她小声说，“爸爸怎么了。”

帕特里克蹲下来，摸了摸孙女的头。

“爸爸要出门。”他说，“去接妈妈回来。”

“那爸爸的身体……”明日香眨着眼睛，“爸爸不是病了吗。”

“是啊。”帕特里克说，“所以爷爷才要去，跟拉克丝阿姨商量。”

明日香抱着哈罗，不说话了。哈罗在她怀里，低低地叫了两声“哈罗，哈罗”。

帕特里克直起身，往拉克丝的办公室走。走到一半，他看见蕾诺亚站在走廊另一头。

蕾诺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要去。”帕特里克说。

蕾诺亚点点头。

拉克丝的办公室在疗养院的东侧。帕特里克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阿斯兰的病历。

帕特里克说，“他想去奥布。”

拉克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现在的身体，”她说，“还承受不住驾驶机体的剧烈体力消耗，血液里的药浓度，还在危险线以上。绝对不可能突破大气层往返的重力变化，他的颅内压会……”

“拉克丝。”帕特里克打断她，“所以，他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知道，一旦他认定的事情，他会坚持去做到，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帮助他。”

拉克丝没说话。她的无声本身就是一种拒绝，她如果这个时候放阿斯兰去战场，那等待她的绝对是暴怒的姬拉。

帕特里克仍然平静地看着拉克丝，父子两个人在认定的事情上一直如此坚持。

“我绝对会被kira骂死，哎，好吧。那起码他要做一些应急处理，而且驾驶机体绝对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拉克丝赶到的时候，阿斯兰已经站在了疗养院的走廊上。他扶着墙，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脸色白得像纸。

“阿斯兰。”拉克丝说。

“我要去奥布。”阿斯兰说。

拉克丝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一旦你的身体不对劲立刻返回永恒号，而且我不能让你单机突破大气层，我们去永恒号，一起去地球。”

阿斯兰看着她。

“谢谢你，拉克丝。”

拉克丝没说话。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是姬拉临走前的那句话：“帮我照顾好他。”

可她照顾不住这个人。这个人，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就会往有姬拉的地方去。这夫妻两都一个样，一样的倔。

“去把希望高达，从格纳库里调出来。”拉克丝说，“修复队这些天赶出来的东西，正好用上。”

“还有。”拉克丝说，“通知永恒号，准备起航。”

她回过头，看着阿斯兰。

“我们，去地球。”

“阿斯兰。”拉克丝叫住他。

阿斯兰回过头。

“到了奥布，”拉克丝说，“别逞强。你的身体，我比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阿斯兰说。

“还有。”拉克丝说，“姬拉见到你，第一句话，多半是骂你。”

阿斯兰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动了动。

“那正好。”他说，“我也想听听，她骂人的样子。”

阿斯兰被带去做起飞前的检查。医生在对他的身体做了一连串的应急处理，并且将特效药塞到了他的口袋里，叮嘱一定要按时吃药。

“那他的身体状况，我们怎么……”年轻医生的声音发紧。

“照常记录。”拉克丝说，“你们要随永恒号一起去地球了。”

阿斯兰躺在检查台上，由着那些仪器在他身上嘀嘀作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屏幕。屏幕上，是奥布的战况直播。

希望高达从格纳库里被推出来的时候，阿斯兰站在登舰口，看着那台机体。

蓝白为主，金红黑的边角。这台机体，他认得。

“希望。”他说出这个名字。

他抬起手，按在机体冰凉的装甲上。好像以此和某个人建立起联系一样。

“kira，等着我。”

永恒号上，人们忙了起来。

安德鲁·巴特菲尔德站在舰桥上，端起一杯咖啡，看了一眼舷窗外。

“那位少爷，还是那么犟。”他说，“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放下咖啡，转头对下面的人说：“都动起来。我们这一趟，是去接人的。”

永恒号的引擎，缓缓亮了起来。

拉克丝站在舰桥里，看着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大。

“目标，地球。”她说，“奥布，近地轨道。”

“还有。”她顿了顿，“把消息，发给奥布。就说——”

她看向舷窗外，看向那台正在登舰的白色与金红黑交织的机体。

“就说，有人，非要来。”

阿斯兰坐进希望高达的驾驶舱。舱门合上，黑暗里，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仪表，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又浮了上来。

一扇门。暖黄色的光。一个的影子朝他跑来，张开两条胳膊。

还有一个声音响起：

“阿斯兰，我在这里。”

仪表盘上，AI的标识亮了起来。

“欢迎回来。”一个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阿斯兰·萨拉。”

阿斯兰愣了一下。

“我的任务，是把你们带回家。”

“你……”他说。

“我是自律导航辅助程序。”那个声音说，“之前，我帮您太太，把您从那架自爆的机体下保护住，现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请恕我直言，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便驾驶机体，推荐您大部分时间使用辅助程序进行战斗，我有在学习您太太的战斗技巧，足以应对大部分战斗情况。”

“这样吗，那放权给你，不过如果我的操作和你相驳的时候，按照我的修正进行动作。”他说。

“明白。”

而PLANT的萨拉家，明日香抱着哈罗，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

“爸爸离开了啊，去找妈妈了。真是的，临走之前也不愿意和明日香告别。”她对哈罗说。

哈罗的电子眼亮了亮：“哈罗，哈罗。”

“不过我相信，妈妈会好好说爸爸的。”明日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