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魔王城的禁地,这些年来,赫卡忒偶尔会独自来到这里,连维拉都不能私自进入。
赫卡忒停下脚步,随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沉重的石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开启,一股陈旧庞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仅是精纯的魔力,其中还混杂着早已沉寂的人类灵能。两种相异的力量纠缠在同一片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四周摆满了透明的立柱容器,里面盛放着各种散发着光芒的武器碎片,盔甲残骸,以及一些辨不出种族的庞大骨骼。
赫卡忒踩着拖鞋走在平整的石板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你老老实实当了五年女仆,那本王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赖账。"
说着,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往后一抛。
那是一根鹅黄色的小黄鸭发圈。
米诺尔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看着那只熟悉的斗鸡眼橡皮鸭,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啊!果然是你偷走的!"
赫卡忒转过身,抱起双臂挑了挑眉,"说话注意点。这本来就是本王借给你的,收回来玩两天,怎么能叫偷?"
米诺尔不满地撇了撇嘴。
她摊开掌心,指尖抚过那根松垮的橡皮筋,下意识抬起手腕想要将散乱的粉色长发束起。
可手抬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指尖在发丝间停滞片刻,默默把发圈重新揣进了女仆裙的口袋里。
赫卡忒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玩味地笑了笑
"本王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是现在的你,和五年前全盛时期的自己交手,你觉得有几成胜算?"
米诺尔垂下眼帘,权衡着当下的状态。
这具躯体确实拥有恐怖的蛮力和体魄,还能够借用大地的魔力。但不知为何,自五年前和巴拉莫斯一战后,她所能调用的魔力始终卡在瓶颈上,再怎么苦练也无法精进分毫。
更重要的是,习惯了以灵力驱动剑技的她,根本无法用魔力彻底还原曾经的战技。
"三成。"米诺尔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极度保守的答案。
"三成啊,倒还算诚实。"
赫卡忒轻笑一声,缓缓竖起右手食指。
“看好了。”
嗡——
伴随着令人耳膜刺痛的蜂鸣,空间骤然扭曲。
一抹耀眼的金光从她指尖迸发,凝聚成一颗微型的金色太阳。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狂涌,掀起米诺尔额前的粉色碎发。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
那是共鸣。
“这是……”米诺尔睁圆了双眼,呼吸乱了节奏。
“很眼熟吧?”
赫卡忒指尖微挑,金色光团在虚空中静静悬浮旋转,散发着沉凝而神圣的威压。
“天穹刻印,这里面沉寂着你前世庞大的灵力,是你曾立于人类勇者顶点的证明。”
“为什么……它不是应该随着我的肉体一起消散了吗?”
“很奇怪吗?”
赫卡忒淡淡一笑,轻轻拉开了睡衣的领口。
在她白皙的皮肤下,赫然烙印着数枚残缺的纹章。
有的漆黑如渊,有的狂暴如雷,它们像活物般游走,却被一层暗红色的魔力死死压制。
“它们的主人可都是当年名噪一时的英雄,不过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赫卡忒发出惋惜的长叹。
“他们的事,也被抹去了吧。”
赫卡忒放下衣领,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画面。
“目前为止,能容纳这些东西的魔族,只有我一个。”
她将手中的光团推向米诺尔。
“现在,我要你成为第二个。”
光团悬浮在米诺尔面前,触手可及。
“我要提醒你,现在的你是魔族,而这枚刻印里沉睡着最精纯的灵力。一旦接触,你很有可能会直接炸成肉沫。”
赫卡忒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是你顺从本王,本王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把你那个下落不明的宝贝女儿接回王城让你们团聚。”
赫卡忒假惺惺地抹了一把眼泪。
“如果你实在是嫌弃本王,本王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们在城下町安排一套房子,养几只鸡,种点菜,安稳地度过余生。”
地下室陷入寂静,只有那团金色的光芒在轻轻嗡鸣。
“赫卡忒,同样的问题问太多遍就没有意义了。”
她没有犹豫,抬起手臂径直扣向了那悬浮的金芒,炽烈的强光猛然迸发。
一股撕心裂肺的灼痛顺着掌心炸开,狂暴的灵力如溃堤的洪流般强行冲入她的四肢百骸。
体内的魔力受到外来力量的刺激,瞬间陷入疯狂的暴动,两股力量在她每一处经络里冲撞,仿佛要将全身的骨骼碾碎。
"我是……艾尔!"
感受着经络撕裂的痛楚,米诺尔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
"也是米诺尔!"
原本的魔力回路在灵力的冲击下被强行拓宽,沸腾狂暴的气流在短暂的剧烈对冲后,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金色的灵能如溪流般汇入魔力之中,两者彼此缠绕,不分彼此地融入了气海深处。
光芒渐渐收敛。
赫卡忒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米诺尔半蹲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依然是那副粉嫩可爱的模样,但她身上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松散的魔力变得凝练而厚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原本白玉般的小角,此刻角尖的位置,正隐隐流转着一圈淡淡的金芒。
“呼……呼……”
米诺尔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有些发热。
人类专属的灵力,竟然完全没有排斥反应,反而填补了五年以来灵魂深处那块一直空落落的缺憾。
勇者刻印,依然承认她!
“啪,啪,啪。”
赫卡忒拍了拍手,神情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恶劣的调侃:
“运气不错嘛,竟然没炸。恭喜你成为第二个拥有灵力的魔族,你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混乱还是救赎呢?真让人期待!”
她随手抛出一个档案袋,落在米诺尔怀里。
“既然没死,那就开始干活吧。”
米诺尔迫不及待地打开。
那是一份详细的边境军略图,上面标红了一个名字——雄狮领主·文思彻。
“雄狮领与灰烬荒原接壤,其实在他三年前成为领主时我就已经得到消息了,可那时候你去复仇只能是白白送命。”
"但现在不同了。最新线报,文思彻半年前主动交还了他的圣器长枪'破军'。"
米诺尔目光一凝,“他放弃了破军?为什么?”
“谁知道呢,总之他养尊处优了太久,又失去了圣器,实力如今大打折扣。我给你六个月时间,去杀了文思彻。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就证明你不过是个只会无能狂怒的废物。”
“到时候,你要不就给我滚回来,乖乖做我的宠物,这辈子都别想再提复仇的事。”
“要不就不要再回来,你想当个村姑也好,去花柳街当头牌也罢,或者漫无目的地去寻找你那不知流落何处的女儿,执行永远实现不了的复仇,随便你花十年还是五十年,都和我无关。”
魔王的声音冷冽,不留一丝余地。
米诺尔攥紧了手中的档案。
六个月。
刺杀一个拥有七英雄称号的顶尖勇者?
"我明白了,"米诺尔将羊皮纸塞回口袋,迎上魔王的视线,"六个月,我杀给你看。"
"哼,嘴硬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赫卡忒转过身,向出口走去,背对着米诺尔挥了挥手。
“别死在外面了,我的内衣还在你那里呢。”
看着魔王离去的背影,米诺尔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爆红。
“谁稀罕你的内衣啊!我根本没拿好吧!”
虽然嘴上骂着,但米诺尔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了五年的心,终于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复仇的齿轮,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