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那边传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响动。那声音粗糙又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活物身上绝不该有的怪异质感，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声音落进耳里，在场的普通人都愣住了。

魔物居然会说话？

在大家的认知里，魔物等同于野兽，只会破坏和吞噬，谁也没想过这东西居然也能口吐人言。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恐惧漫了上来。

要是怪物也拥有人的智慧，这谁不怕？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不安的情绪在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魔物身上的黑气开始翻涌。

“咚！”

它一脚踏下，水泥地面猛地一震，裂纹如蜘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被震得腾空飞起，黑气给它们裹上了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然后在魔物的操控下，朝三位魔法少女身后的民众呼啸而去。

“只要，我们还没倒下……”

蓝溪的动作与魔物同步进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紧锁，嘴唇微抿，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数据变化。

她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攻击来向，帮助队友做出最合理的安排，节省体力与魔力。

“火火，拦截点已标记。剩余落点我也标了，柚子你盯住这几个方向。”

“收到！”×2

唐火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焰纹短刃在空中划出数道火弧，将最大的几块碎石劈成碎屑。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魔力的过度消耗使得她已然是在凭意志在驱动身体。

温柚指尖拨动琴弦，屏障切换成数块六面体悬浮半空，精准地补上了唐火遗漏的缝隙，将剩余的碎石尽数拦下。

三人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人群爆发出欢呼。

“干得漂亮！”

“打败这个怪物！”

“姐姐们加油！”

听到身后的喊声，三位魔法少女不约而同地笑了，能听到这些声音，说明她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可是她们心里都清楚，魔物从始至终就没动过真格，它一直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三人，甚至还有些闲情逸致地逗弄她们，要是认真起来，碾碎她们恐怕轻而易举。

魔物本大可以直接杀死三人后开始侵蚀世界，但它没有这么做，反而动用能力将逃到避难所的人拉了回来。这么做是想原地吞噬积蓄能量，还是抱着其他目的，不得而知。

“英雄的出现总是会带来希望。那么，英雄的落幕，又会带来怎样的绝望呢？”魔物抬手，指尖触上胸口嵌着的碎钟，逆向拨动了指针。

咔嗒。

周围的一切再次扭曲、模糊，视野中的景象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的感知都搅成了一团，让人头晕目眩。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被挡下散落一地的碎石，竟然从地面上倒飞回去，重新拼合成完整的石块，宛如被倒放。

紧接着，魔物正向拨动指针。

咔嗒。

碎石群再次坠落，不过这次的速度明显快了几番。

这次的目标，是三位魔法少女。

温柚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把绝大部分魔力倾注在身后展开屏障，只在三人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她不能拿身后的民众冒险，哪怕这意味着她们自己要承受更多的伤害。

三位魔法少女拼命闪躲，可碎石来得又急又密，再加上其上附着着的混沌气息干扰感知，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数块碎石狠狠砸在身上，黑气顺着伤口钻进魔装，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她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半天没有爬起来。

身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作三件小饰品叮叮当当落在碎石堆里。那是她们的心之形——魔法少女用来变身的媒介，一旦离身，便会脱离变身状态，变回本体。

这意味着三人已然力竭，丧失了战斗能力。

在这期间，开门者天炎释放了自己最后的能量。它的身影逐渐透明，在消散进入休眠前，为三位少女重新覆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挡住了最致命的伤害。

魔法少女，败了。

这个现实血淋淋地砸在所有人眼前，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如果新的支援没有及时到来，他们死亡的结局已然注定。

“让我看看好戏吧，”魔物的脑袋歪了歪，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前提是，你们得亲手杀掉魔法少女。”

这句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

“什么！？”

“你让我们杀……杀魔法少女？”

“这是在挑拨离间！”洛泠咬紧了牙，拳头攥得发白。

真的会有人为了活命，听信魔物的话去杀拼命保护自己的人吗？洛璃不敢往下想，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洛泠的手，掌心全是汗。

转头看了一眼妹妹，洛泠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发抖。生命被威胁，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魔物，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解。

魔物安静了下来，它在等着看好戏，等着自相残杀。

“十秒钟没反应，就都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低头不敢看的人越来越多，攥紧拳头的人也不少，也有人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了。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怪物！”

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他的身材不算高大，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很亮。他看着地上那三个奄奄一息的少女，褪去魔装后，她们与普通的女孩无异，看起来跟洛泠差不多大，或许还是读书年纪。

“要杀要剐随你，不准侮辱我们，侮辱人类！”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出腹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吧？抛开魔法少女这个身份，她们也不过是孩子。咱们是大人，呵护祖国未来的花朵本该是我们的责任。可就是这些本该由我们保护的花朵，为了我们奋不顾身，视死如归。”

“同志们，别怂，这回轮到咱们保护她们了！”

“是嘛？”魔物的语气轻飘飘的，“那么，去死吧。”

黑气从魔物体内伸出，凝成一只巨手，一把攥住那个男人，将其拖进黑暗之中吞没。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场的气氛彻底沉了下去，比之前更加沉重。

可炽热的心在跳动着，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好好好，那我就先从她们开始。”

魔物似乎失去了耐心，周身黑气猛然暴涨，看来是打算直接动手解决这三个碍眼的魔法少女了。

然而，就在黑气即将吞没那三道娇小身影的瞬间，又有几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魔物与魔法少女之间。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社畜样的中年人，还有视魔法少女为偶像的孩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前方，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挺身而出，有人趁着魔物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想逃出去，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他们拦住了，只能认命般绝望地站在原地，等着死亡降临。

“好，很好，那如你们所愿。”魔物像是被逗乐了，毫不客气地吞噬掉挡在魔法少女面前的人，像是在享用着自助餐，一个个被卷入混沌，再无踪影。

“不要……”

唐火散开了头发，脸上的擦伤还没止血，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

她旁边不远处，蓝溪的眼镜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眯着眼试图看清前方，嘴唇白得吓人。

再远一点，温柚蜷缩成一团，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们想站起来。

哪怕只是勉强撑起身体，哪怕只是想喊一声让大家不要这么做。

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那些原本应该被她们保护的人，那些她们誓死守护的普通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魔物面前，用性命拉长她们本该逝去的命运。

她们是魔法少女。

使命是守护万家灯火。

可现在，却什么也做不到。

“哥，”洛泠松开洛璃的手，扶起蓝溪以身为杖，“拖延时间的人是想让我们趁机带着魔法少女看看有没有地方躲，没有也能跑一会儿是一会儿。”

“所言极是。”

魔物近在眼前，必须抓紧时间，尽量让魔法少女能活到支援到来。毕竟比起普通人，让她们活下去会更有价值。

也不知道这么强大的魔物是怎么凭空出现的，让三位魔法少女都束手无策。洛璃记得他曾在网上看到过，魔物诞生之际需要积蓄能量，换而言之会有段真空期，以官方现在的手段就是将其检测出来，然后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这魔物强的过分，从警报响起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刻钟。

事已至此，也只能叹息天要亡我了。

洛璃和其他年轻人分别架起唐火和温柚，众人分开向屏障的角落跑去。魔物很快注意到了剩下的人们，它记得蓝溪是三位魔法少女之中的首脑，所以决定先将她吞噬。

艹，休动吾妹！

洛璃将唐火托付给其他人，自己则向洛泠的方向跑去。他已下定决心，至少得让洛泠走在他之后，不然未来不好给父母一个交代。

魔物将狩猎对象锁定成了洛泠。然而，就在洛泠即将被黑气触碰到时，那只黑气凝成的手臂却停在了洛泠身后。

“不，不要，”魔物的身躯似乎在颤抖，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不能伤害她。不，不准……”

“……洛泠，快走……”

洛泠瞪大了双眼，她万万没想到会从魔物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这魔物认识她，还不想伤害她，何意味？洛泠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把蓝溪轻放在一旁，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成型。

混沌依托在事物上诞生魔物，魔物吞噬万物。

那么，人为何不能是混沌的载体？

官方并没明确说明这一点，或许是不想让人与人之间有所隔阂，互相猜忌。那么……

“是，许舟吗？”洛泠犹豫着开口，死亡如影随形，试试也无妨，“许舟，如果真的是你的话，请你好好看看，这如同地狱一样的场面，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我也没资格评判。但是，现在的你，绝对不是我认识中的许舟！”

洛泠的话似乎真的触动了什么，魔物浑身剧烈颤抖，竟然真的倒退了几步。

“不，不，不，不要！”

魔物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洛璃注意到有一股黑气凝聚成了利刃的形状——它不打算吞噬洛泠，而是要杀了她！

“洛泠！”

见状，洛璃迈开双腿，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将洛泠推开。

下一刻，眼镜掉在地上，咔嚓一声，镜片碎裂。

洛泠被推倒在地，她抬起头，映入她眼帘的，是被利刃洞穿心脏的洛璃，在她面前绽放出了生命之花。

鲜血从洛璃的胸口涌出，迅速染红了衣衫。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