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箱砸在石桌上,震起一层灰尘。
“这根本不是给人干的活。”
她揉着发涨的太阳穴,整个人瘫在石凳上。
箱子里全是硬骨头,生锈的阵旗、刻坏的兽骨,还有一堆连灵气都快散干净的破石板。
两日后就是骨祭擂台。
夜蝉月给的那卷九幽玄煞图,光是支脉就有整整七十二道。
要在两天里把这套杀阵的底细摸透,顺带还得融进自己的步法里,天方夜谭都没这么能编。
她在泥地里蹲下身,顺手捡了根枯树枝,在泥土里划拉出浅浅的沟壑。
“这里是地脉煞气的入口。”
“暗劲如果顺着东南方走,第三转正好撞上玄煞死角。”
顾咲夭嘴里咬着干草,手腕来回划动,树枝在泥地里拐了个死弯,咔哒一声折成两段。
“不行,走不通。”
她把断掉的树枝扔在地上,有些心烦。
化煞步讲究借力卸力,走的是轻灵圆滑的底子。
可这座九幽玄煞阵完全是杀伐路数,硬顶硬冲。
重剑的三重暗劲如果强行套上去,两股力道直接在丹田里打架。
还没等殷无烟的大长老动手,她自己就得先经脉逆流。
“照这个练法,明天上了擂台,我直接把自己震碎比较快。”
顾咲夭叹了一口气,盯着泥地上乱七八糟的线条发愣。
“喂。”
院墙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顾咲夭抬头看过去,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
殷无烟换下了平日里那身显眼的玄青劲装,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布袍。
头发也没扎成高马尾,随随便便挽了个发髻,手里还攥着一本卷边的破烂笔记。
“殷大真传?你爬圣女寝殿的墙头,不怕被夜蝉月当场吊起来?”
顾咲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挑眉调侃道。
殷无烟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别过脸去,语气生硬。
“谁……谁爬墙了!本小姐只是路过这处夹道,听见里头有动静才看一眼。”
“路过能路过到三丈高的禁制石墙上,殷姑娘好身手。”
殷无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目光往下扫,正好看见泥地上那副七扭八歪的画痕。
她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两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在地上画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
常年摆弄阵纹的习惯发作,殷无烟提着裙摆,直接从墙头跳了下来。
布靴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她几步走到泥地前,夺过顾咲夭手里剩下的半截树枝。
“主脉的转折全错了,卸力的节点哪有放在生门的?”
殷无烟拿着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叉。
“只会照抄书上的残阵,可当不成厉害的阵法师。”
她抬起下巴,看着蹲在地上的顾咲夭。
顾咲夭也不生气,笑嘻嘻的仰头看她。
“是是是,大真传教训得对。”
“既然殷姑娘精通此道,不如大发慈悲指点两招?”
少女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日头下亮堂堂的,眼神里没有魔修的虚伪算计,全都是求教的诚恳。
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殷无烟握着树枝的手指抖了一下,热意顺着耳根悄悄爬了上来。
殷无烟迅速把头扭到一旁,轻咳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其……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啦……”
她把手里的破旧笔记翻开,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威严。
顾咲夭顺势站起身,指着泥地抱怨起来。
“怎么不难?九幽大阵光是支节就有七十二处,每处节点的灵流都在转动。”
“两天时间,我就算不吃不喝把脑子背冒烟,也记不全这些破路线啊。”
“要是记错一个节点,擂台上当场就被大长老的威压碾成肉泥了。”
她摊开双手叹气。
“我打算直接放弃硬记,明天上去闭着眼睛硬扛算了。”
“你疯了吗?硬扛必死无疑!”
殷无烟瞪大了眼睛,急的直跺脚。
她翻动着泛黄的笔记纸页,指着其中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一些阵眼其实和另一些阵眼可以相互借力替代……”
“相互替代?”
顾咲夭愣了愣。
“对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殷无烟蹲下身子,树枝在泥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规整的环形。
“大长老设下的大阵看着庞大,其实核心的枢纽只有那么几个。”
“其余那些支节,全是用阴煞强行充填出来的假象。”
殷无烟抬手在环形正中点了一下。
“你昨晚在地牢里不是问过我子时三刻的规律吗?”
顾咲夭点头。
“阴脉换流,大阵会停滞一息。”
“没错。”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格外专注。
“你根本不需要去记那七十二处支节的运转路线。”
“你只需要掐准子时三刻那一息的空当,直接切断主阵脉的连接。”
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三条流畅的折线。
“在这一息到来之前,无论阵法怎么压迫,你都可以用化煞步把煞气引向外围的死门。”
“借力卸力,把袭来的力道顺着阵纹排到擂台的石柱上。”
“除了那几个核心节点需要避开,其余的阵眼全能用来卸力!”
殷无烟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掌心的泥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所以,死记硬背是蠢人才干的事。”
顾咲夭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泥地上的那三道折线上。
脑海深处卡壳的思绪,啪嗒一声彻底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
化煞步的三转暗劲,不需要去迎合整座杀阵的庞大灵流。
重剑的核心在于蓄势与借力。
把大阵倾泻而来的威压,当成磨砺剑劲的手段,顺着死门的缝隙卸出去。
等到子时三刻灵流停顿的那一刹那,三转暗劲瞬间合并爆发,直接挑翻主阵眼。
腰间的灰色石碟微微发烫,将脑海中推演的灵气流向梳理得顺畅无比。
原本晦涩卡壳的经脉线路,在这一瞬间全都串联成了一条笔直的明路。
顾咲夭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妙啊!”
殷无烟被她的大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顾咲夭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殷无烟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殷无烟,你可真是个天才!”
“放手!谁准你动手动脚的!”
殷无烟挣扎着拍开她的手,整张脸红透到了脖子根。
顾咲夭收回手,看着石桌上那柄八百斤的黑铁重剑,眼底闪过亮光。
借力卸力,一息破阵。
骨祭这件事,这下算是真正有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