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泼在青石板上。
“喂……喂!”
她整个人被夜蝉月从身后拎起来,双脚离地,手臂乱晃,铜盆在空中转圈。
院里的雾散了,凉风直往后脖颈里钻。
“圣女,我这就去烧水!”
顾咲夭扭动身子,想要挣开那只手。
“闭嘴。”
夜蝉月用手指提着她的衣领,语气很平,“你是想回偏殿继续跟那位真传闲聊,还是留在这儿把活干了?”
顾咲夭身子僵住了。
夜蝉月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什么都没干。”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夜蝉月停住脚步把手松开,顾咲夭踉跄着落地,差点没站稳。
她抬眼看向那双重瞳。
幽光在眼底打转,看不出喜怒。
“搬了八百斤的玄铁,还有心思在院子里教人破阵?”
夜蝉月走到石桌边,袖子一挥,把桌上堆着的东西全扫了下来。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一堆积灰的物件掉在地上。
残破的玉简、带裂纹的阵盘、散落的阵旗,还有几卷泛黄的阵图,全堆在那儿。
“这是什么?”
顾咲夭睁大眼。
她昨天在这儿啃鹿肉,怎么没瞧见桌上堆着这些零碎。
夜蝉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来:“历代圣女积攒的阵法材料,放了快三百年,灰也积了三百年。”
她放下茶盏,语调不紧不慢:“骨祭前这两天,你就留在这儿整理这些东西,按阵法属性分好,就当是战前定心。”
顾咲夭看着地上那堆杂物,眼皮直跳。
这些可不是寻常物件。
每件上面都残存着微弱的灵流,要逐个区分,两天根本弄不完。
“圣女……”
她垮下脸来。
“刚搬完重铁,我现在手腕还酸着呢,整理这些怕是……”
“整理阵料也是修行,本座没诓你。”
夜蝉月靠在椅背上,声音清清冷冷的。
顾咲夭撇了撇嘴。
这分明是借由头把人拴在眼皮底下。
由头找得冠冕堂皇,堂堂圣女使唤起人来还真是不客气。
还定心呢,分明就是折腾人。
她挪着步子往偏殿方向走,走得很慢。
“那我先进去……”
“站住。”
顾咲夭又被叫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夜蝉月从椅上起身,走到那堆材料旁边。
“就在这儿弄。”
夜蝉月指了指旁边的空座。
“本座在这儿翻书,免得你又溜去院里教别人反咬主人。”
顾咲夭脸上一热。
刚才那些话,全被这人听了去。
现在拿出来提,明摆着是在敲打。
“我刚才只是……”
“我知道。”
夜蝉月翻开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大阵要是被人捅出窟窿确实麻烦,难得你还挺操心。”
说完她坐了回去,自顾自看书,没再理会旁人。
顾咲夭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
这话听着倒不像全在怪罪。
是不打算追究殷无烟的事了?
算了,反正这差事躲不过去。
她走上前,盘腿坐在地上,拉过面前的一堆物件。
拿起来的第一件是枚破玉简,刻着三才覆地的残文。
表面裂得不成样子,灵流差不多散光了。
她顺手搁在左手边。
第二件是个碎阵盘,边缘残缺,灵脉也断了。
归到另一堆。
第三件拿在手里,顾咲夭忽然停下动作。
“那个。”
她抬起头看过去。
“不给肉吃的话我真动不了,浑身骨头都酸。”
她说得很直接。
夜蝉月没抬眼,翻页的手停了半息,接着往下翻。
“嗯。”
就这么一个字?
顾咲夭挑起眉毛。
“圣女大人,我可是在帮你分忧,殷无烟那摊子事本来不归我管……”
“本座清楚。”
夜蝉月终于把书放低了些,看了过来。
那双重瞳里浮着点情绪,似笑非笑的:“把这些理顺,骨祭前这两天的血鹿肉,少不了你的。”
顾咲夭眼神亮了起来。
“当真?”
“本座几时在这事上诓过你。”
夜蝉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顾咲夭麻利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夜蝉月身侧,抬手在对方肩头掸了掸灰。
“圣女放心,我保准分得清清楚楚,一件不落,干活我是认真的!”
她咧嘴笑着,态度转得极快。
夜蝉月见她这副做派,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转开目光继续看书。
顾咲夭坐回地上,重新低头摆弄那些材料。
两个时辰过去。
地上的物件被理成了三大堆:防守的、压地的、主攻的。
每堆底下又按残损程度分出几个小堆。
她的指腹磨得发红,碎发落了几缕在额前,脸颊上也蹭了点灰。
夜蝉月在椅上翻着册子,隔一会儿喝口茶,看着自在得很。
魔宗圣女的架子倒是端得足。
一个在地上扒拉旧物,一个在旁边喝茶看书。
“手脚放快些。”
夜蝉月冷不丁开了口。
“子时前得弄完。”
顾咲夭没应声,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又耗了一个时辰。
地上的东西总算全归了位。
顾咲夭往后仰倒,双手撑在地上,胳膊发酸。
“弄完了。”
她吐了口气。
夜蝉月起身走过来,扫了一眼码得整齐的几堆材料,微微颔首。
“还算齐整。”
她走回椅旁,从袖袋里摸出一只食盒,搁在顾咲夭手边。
“鹿肉汤,先喝了吧,膳房刚温好的。”
顾咲夭掀开盖子。
热气腾腾的汤水漫出香味,里面的肉块切得极厚,飘着一层油星。
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吹了吹就往嘴里送,满足地眯了眯眼。
“如何?”
夜蝉月垂眸看着她。
“香。”
顾咲夭含着肉块,含糊应了一句。
“殷无烟回去了?”
夜蝉月倒了杯凉茶:“拿着阵图早就走了,这会儿估计在自己洞府里琢磨呢。”
顾咲夭想起那人抱着图纸发愣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成天被大长老吓成那样,也是不容易。
她咬着木勺,抬头看向夜蝉月。
“你是真想帮她,还是另有由头?”
夜蝉月翻过一页书,声音很轻。
“大长老要是真借这阵抽骨,圣女殿的护阵就会出缺口,惹来别的麻烦,我不喜外人插手。”
“就为了图省事?”
“嗯。”
夜蝉月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那点心思我也瞧得明白,收敛些。”
顾咲夭低头喝汤,没接话。
在这位眼皮底下,确实藏不住多少事。
她把碗里的汤底喝干净,擦了擦嘴角,直起腰来。
“那我是不是能去歇着了?”
“还有半堆。”夜蝉月把书合上,“去后面把剩下的理完,明日开阵前得收好。”
顾咲夭动作停住了。
“还有?”
“库房里还有半箱,怕你烦,分两次拿的。”
夜蝉月语气平淡得很。
“……您可真会体谅人。”
“省事罢了。”
夜蝉月收好书册,转身朝殿内走,“吃完就去,二品灵肉不是白给的,既然领了差事就做完。”
顾咲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夜蝉月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
等明天骨祭那场硬仗打完,这笔账非得好好算一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