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后便再难合眼。那场梦魇如浸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心口:连绵冷雨,空寂游廊,泥泞中折断的半截木剑,还有那张蓦然回首、与她生得极像的脸。她辗转反侧,灵台反倒愈发清明。那张记事用的薄纸就压在灯檠下,即便不燃灯也能分毫不差地摸到。她拥被坐起,将那薄纸抽出,就着窗棂间漏进的一线灰白夜色,又细细描摹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天色尚暗,她探手入枕底摸了摸那道符纸,又攥紧了手里的字条,两样皆安。在无边的昏暗中枯坐半晌,她终是下了榻,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短褐,将满头青丝盘紧,用一块青布裹得严严实实。
出府的暗道她早已烂熟于心。只今夜生变,守院门的换了生面孔,落锁硬生生早了半个时辰。那门房倒也警醒,不眠不休,隔阵子便探头往院内巡视。她屏息隐在门后暗影里,默数着那人踱步的跫音。待到第五趟,那人终是耐不住,起身去了墙角解手。借此空隙,她贴紧墙根,足尖点地,如狸猫般几步掠至角门前,侧身闪出。
三里桥在城南。她沿河夜行,四野寂寥,耳畔唯闻水波幽幽拍岸。她默数着桥墩,径直寻到最后一座桥下。暗影中静泊着一叶乌篷,船头蹲作一团的黑影听得响动,机警地压着嗓子问:“可是林姑娘?”她低低应了一声,那道童方才打起舱帘,引她入内。
舱内唯余一盏如豆的如意灯。昏黄光晕后,老道盘膝而坐,身前一方矮几,残茶已冷,残棋未收。她携着满身凛冽的夜气跨入,衣摆犹沾着河滩的湿泥。老道掀起眼皮乜了她一眼,省去寒暄,只将指间一枚白子笃地敲入棋枰,这才缓声开口:“面色这般难看,一夜未合眼罢。”
她未寻蒲团,就势席地坐于微凉的舱板上,也未接茬。只将怀中字条摸出,平摊于矮几之上,指尖微蜷,默默收回了手。几行墨迹在灯影里字字分明:“帕角,煜字,我绣的。”往下挨行掠过,所记皆是她脑海中日渐漫漶、甚至已然忘却的人事。舱外夜风渐起,将厚重的粗布帘幔撩拨得簌簌作响。
“先生上回曾言,是两缕魂魄挤在一具躯壳里,全仗那支香镇着底下的那个。”她顿了顿,目光古井无波,“我这几日冷眼旁观,却觉察出不对。”
老道未去碰那纸,只定定看向她,问:“何处不对?”
她道:“他的香断了,人却未疯。夜里甚至对着铜镜,宛如与人对谈。反倒是我,一样一样地忘,丢的全是我曾给出去的物件——一方帕子,一柄木剑,一句未竟的话,一颗糖。”她迎着老道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轻声问,“我的身子里,是不是也寄居着什么东西?”
老道噤了声。舱外的水浪一重连着一重,沉沉拍打着船帮。
“挤的,并非一具身子。”他嗓音喑哑,“挤的,是两具。”
她心口蓦地一跳。
老道未等她追问,径自将秘辛缓缓剖开。他说,那枚逆转阴阳的丹药,本需一味药引——须是极深极煞的执念。他待你的执念太深,深至剜出自己一滴心头精血,化作了那味引子。那滴血里,淬着他一半的执念;执念之中,又裹挟着他一半的善——那是他甩不脱、认不出的半条命。你吞下那丹,这半条命便顺着药理,一同扎进了你的骨血。如今香烬了,他在那头每动一分,你在这头便跟着空去一寸。
她双唇微颤:“所以我近日,才会渐渐忘却……”
老道叹息颔首,说那半条命入了你的躯壳,便盘剥着你的生气,苟活至今。他那边每动一回,你这边便散去一分。此消彼长,宛如两人在抢同一口枯井里的水。
她久久失语。灯花爆响,将舱壁上的瘦削剪影拉得斜长。她垂眸看着交叠于膝头的手,指尖已冷透入骨。隔着厚重的秋衫,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口幽暗的丹炉,与那枚被她咽下的药丸。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干涩的声气:“那颗丹药,究竟是谁炼的?”问出此话时,她死死盯住老道的手——那只形如枯槁的手中,正拈着一枚冰凉的棋子。
老道端起那盏残冷的茶水送至唇边,到底未曾饮下,又重重搁回几案。
“那药,是我炼的。”他沉声道。
老道将陈年旧事娓娓道来:当年他登门求索,讨要一枚逆转阴阳的奇丹。老道曾问欲给何人服用,他避而不答。老道只当他为己所求,便依古方炼制,眼睁睁看他取走丹药。直至后来方知,那药他并未自己吞下,而是悉数喂给了你——借着那味血引,将你化作女子,也把他的半条命,一并封入了你的身子。这桩孽债,老道在心底死死压了数年,直至今日方才重见天日。
她的手死死抠进膝头,指节因着用力泛起惨白。半晌,颓然松开。她几度启唇,似要嘶声诘问,却又被硬生生咽回腹中。
千般震颤、万种酸楚,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轻问:“那……要怎样才能救他?”
老道深邃的眼底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静默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去问他。”
老道言道,真相的阵眼,始终握在他自己手中。他对你的执念,为何深至甘愿割血为引;那执念里,又为何缠缠绵绵绕着他甩不脱的半条命;如今香火既断,他为何又急不可耐地要将那半条命收拢回去——这一切,唯有他心底洞明。贫道至多只能为你点破一半,余下的一半,须得你亲自去对峙,逼他亲口吐露。
她静静听着,将这三个字在心尖上反复碾磨:去问他。她未曾颔首,亦未摇头,只是偏过苍白的侧脸,望向舱外深不见底的黑水。真要她转过身,迎着他的面,将这捂了十几年的血淋淋的真相生生撕裂吗?她还没想好。
逼仄的舱房重归死寂,唯留舟外水波幽咽如泣。
老道开始慢条斯理地拾掇残局,棋子被一颗一颗拈入竹篓,动作极缓。待触到最后一子时,他指尖微顿,低语道:
“要救他,你得先把自己还干净。”
此言一出,她只觉心底蓦然被挖空了一块。
“还……”她极其轻微地呢喃出声。将这个字在舌尖上苦苦咂摸片刻,终未深究。老道亦缄口不言,只将余下的棋子尽数拢入掌心。
她默然起身,将那张单薄的字条贴近心口收妥。弯腰跨出舱门的一瞬,道童在身后无声地降下帘幔。河面朔风倒灌,吹得她后颈激起一阵料峭的寒意。
她孑然立于船头,遥望周府的方向。夜色依旧浓稠如墨,那座高门大院里的阑珊灯火,此刻半分也透不出来。
“还。”她再度咀嚼着这个字,提步下了船。归途,她走得极慢,步履重如千钧。小角的木门虚掩如故,她侧身钻入,落闩,又拖过一条木凳死死抵住。再抬头时,遥远的天际已堪堪撕裂出一线鱼肚白。
她摸黑回房,未曾掌灯,就这般和衣倒在了榻上。枕底压着的那道符纸,硬邦邦的一小片,冷硬地硌着后脑。清晨熹微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一丝一缕地渗进屋来,将这一室浓稠的黑夜缓缓化开。
她合上双眸,那个“还”字如魔音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无暇去深究究竟该还些什么,又要还给谁。她只知晓,这个沉甸甸的字眼,自今夜起,便已死死烙进了她的命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