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第一次知道，愤怒的极点不是疯狂，而是怒极生笑。

俗称：“气笑了”。

她感觉再给自己三十年，她也串不出这种水平的话来。

新野攥着拳，她瞪着陈沁瑶。真难以置信，她见过蠢的，但没见过这么蠢的。

“你这家伙疯了吧！还是说，你这家伙已经被那个家伙蛊惑了？！”

“我说了，她不一样，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陈沁瑶亦不退让，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双手攥着拳，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弓着背，随时准备扑上去。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比二人第一次相见时还要浓重。

那时候只是一个闯入者与领地守护者之间的矛盾，而此刻，二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观念矛盾。

而这种近乎于意识形态的矛盾，是绝无调和可能的。

二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新野垂下的右手已经下意识虚握，那是召唤短刀的临战姿态。

同样，陈沁瑶的右手也藏在口袋里，死死握着自己的变身宝石，只要她一个念头，她就能完成变身。

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争吵的点，大不了大家伙各回各家，老死不相往来。

也许放在以前，新野会这么做，但她如今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好像生出了些多余的情感。

这种说不清楚的感情驱使着她否定陈沁瑶。

否则自己的曾经又算什么？

陈沁瑶很清楚新野是个擅长近战搏杀的魔法少女，且对方已经变身，跟对方离着那么近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但她寸步不让，即使在这里动手也无所谓。

颇有不惜发动圣战，也要誓死保卫姐姐名誉权的狂信徒那意思。

“你这家伙——”

新野向前逼了一步。

“你想干嘛？!”陈沁瑶寸步不让。

两个人像两只哈气的猫咪，互相躬着背，炸起毛来，随时打算把对面的脸挠得满脸是血。

“————啪嗒”

忽的，门把手被人拧动，房门开了。

不知何时，已经换上新灯泡的走廊，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进来的人。

走进来的顾瞳看着屋内的二人，她手里还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鸡蛋，一包白菜，以及贴着“特价活动”的牛奶。

身上依旧是没什么特色，丢进人群就会彻底不见的穿搭，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情。

“啊，你又把同学叫来了？”

顾瞳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像是一个刚刚下班回家，看到妹妹带同学来的姐姐。

她当然感受到了新野那满满的敌意，甚至对方还是变身状态。

但无所谓，大象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敌意吗？

这点敌意简直太渺小了，渺小得让人不仔细去看甚至发现不了的程度。

甚至感受着这股极其弱小的敌意，顾瞳还有些高兴。

一个以变身状态与怪人撞个正面的魔法少女，居然敌意那么低，看来自己收服对方的进度又近了一步。

人类果然是具备奴性的。

顾瞳自认为没有任何怪人，比自己，更懂人类了。

虽然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那么刻薄的对待陈沁瑶，每天只给最少量的食物，精确控制对方的睡眠时间，还将对方死死地困在这座牢笼里。

结果对方既不反抗，也貌似没有多绝望，但又对自己言听计从。

这跟顾瞳预想中的稍微有点差距，但很快她便理解了。

一定是奴性。

是的，很多电影里都描写过这样的情节，被伤害的人类往往反而会对施害者产生感情，甚至对其言听计从。

虽然跟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一点点偏差，但只要目标能达成就够了。

只要能控制住对方，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那让对方邪堕难道还远吗？

至于这个新野，她打算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方法拿下，多一个战力，就对未来自己夺取魔女遗产的计划多一分胜算。

“晚上要留下吃饭吗？”

顾瞳一边往冰箱里塞着东西，一边问道。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不知道顾瞳内心想法的新野此刻却如临大敌。

该死。

时间拖得太久了。果然犹豫就会败北。她本来只是来告诉陈沁瑶真相的，然后带走对方。结果却拖了半天。

现在这女人回来了，怎么办？

跑吗？

窗户还开着。她可以从窗户翻出去，以魔法少女的速度，只要一秒不到，她就能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个女人的视线范围。但她亲眼见识过对方的速度，那个用速度把自己逼入绝境的男人却被面前的女人用快到极致的速度杀死。

她不觉得自己能快过对方。

新野此时很相信，只要对方愿意，自己估计连转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看着女人进门的样子，还有屋内的陈沁瑶，新野自认为对方暂时不会对自己动手。

这女人还在想办法诱骗陈沁瑶。她必须维持“普通姐姐”的人设。那对方应该也不会当着陈沁瑶的面对自己动手。

对。就是这样。

这女人不想在陈沁瑶面前暴露。只要陈沁瑶在，她就是安全的。

那么，自己唯一撕下对方伪装的机会，也只有现在。

新野看向一旁的陈沁瑶，她微微张开嘴，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对陈沁瑶说道：“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是错的。”

哈？

这倒是让陈沁瑶一脸懵逼。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jpg

————

————

怪人，也会做这种饭吗？

每次看着顾瞳下厨的模样，新野都不自觉地怀疑自己的想法。

她见过许许多多类型的怪人，有嗜杀的，不分三七二十一便杀死周围的一切活物。有坐而论道的，怪人拥有不低的智商，如果有完整的发声器官，甚至可以与人交谈，然而越是了解这种生物，就越是觉得，人类是不可能跟怪人共存的。

因为怪人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一切活动都围绕着进食，无论是吞噬其他怪人还是人类，就连智商本身，都是为了进食而准备的。

人类之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蠢货，当真有人类尝试与怪人交流，并照顾对方，试图找到一条怪人与人类共存的道路。

人类启动过一个名为“橄榄枝”的实验。

这群人捕获了一只低级怪人，用食物诱导它进行简单的交流训练。过程非常顺利，怪人虽然对人类的微表情以及一些语言背后的“言外之意”一窍不通，但只要人类用语言明说出来，怪人就能够理解，甚至可以协助人类完成一些简单的体力工作。它会搬东西，会按按钮，会在研究员递出食物的时候伸出爪子接住。实验团队一度以为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这个实验顺利得让人难以想象，数月的实验中，怪人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暴力倾向。

然而当到了实验的最后一天，实验者打算解开怪人身上的枷锁，最后确认怪人能否被感化。结果就是，那只怪人在挣脱束缚的瞬间，就将整个实验室所有活物屠杀殆尽，并出逃进城区，一路造成不小的杀伤。后来APB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其杀死。

那只逃走的怪人即使知道自己会死，依旧不惜跑进密集城区制造杀伤，似乎只有鲜血才能让其满足。即使生命只有短短的数个小时也在所不惜。

也因此，人类彻底断了跟怪人共存的念想。因为怪人可以隐忍非常久的时间，只为了杀戮。

它们没有共情，没有愧疚，没有“家”的概念。它们只有饥饿，以及满足饥饿的本能。所有看似“人性化”的行为，都只是捕猎策略的一部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顾瞳，新野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面前的女人，真的非常得会演。

一个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方不仅拥有实力，还有脑子。

这让新野就算现在给APB打电话，对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一个怪人会照顾人类，还甘愿在人类的城市里上班？开什么玩笑。

这只怪人，所图甚大。她宁可吃人类的食物，照顾陈沁瑶，不碰周围的人类，也要维持自己的伪装，必然要图比杀戮更大的东西。

会是什么？

新野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孤独的英雄，正要面对一个能够毁灭世界的大魔王的攻势。

“啪嗒。”

就在新野头脑风暴的节骨眼，饭菜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