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鸢一笔一划,将那完整的“水调歌头”循着记忆给默写了下来,而后将笔墨归于原位。
她抬眼望去,却见楼梯口的考官原本脸上的轻视已是消失不见。
凝重,惊愕,震撼。
慕云鸢第一次能在一个文学大家的脸上看到如此多复杂的表情。
“这位老师,学生已作答完毕。”
小郡主此时说这话倒并不算僭越。
文学诗词素以规矩闻名,无规矩便不成方圆。
尽管各个场合内大家或许师承不同,但都或多或少在朝廷为官,再加上都是一个圈子内的人,此时称一句老师反而更易拉近二人的关系。
可未曾想,那考官在听到慕云鸢的话后,猛地抬头,脸上竟是呈现出惶恐的表情。
在瞧见慕云鸢后,又尴尬地轻咳一声,暗自镇定了心绪。
俗话说,书能养心,诗可养神。
可此时对这考官而言,让他方寸大乱的源头,却反而正是这一首诗词。
此词,惊为天人。
一词压百年。
月灯之词,恐自此而绝!
一想到片刻之前,他还在为诗词的未来而感到悲哀,只感觉颇为可笑。
略微凝神片刻,他看向慕云鸢的表情也是多了几分善意:“此词绝佳,请登楼罢。”
慕云鸢点了点头。
她虽是不懂诗词,但也是能觉着这词是颇好的。
可这考官的表情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如果真的是好词,会是这样一幅纠结的模样吗?
慕云鸢忽然心理有些没底了,她收起书卷,认真作了一揖,迈步上楼。
众书生瞧见这考官如此和善的模样,一时间都有些自信了起来。
“瞧见没,那女子都这么轻易上去了,看来几个考官都知道今年的题有些偏,想必不会过多为难......”
慕云鸢轻移莲步,踏上了第二层楼。
二楼的考官倒是个中年女子,瞧见同为女性的慕云鸢,便含笑点了点头。
慕云鸢走上前去,同前一样,将那首词交给了考官。
中年女子扫过考卷,表情却是和先前的考官一样,陷入了复杂的神情。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请登楼。”
慕云鸢微微一愣,倒也没有多做停留。
她收起考卷,迈步便向三楼走去。
恰在此时,慕云鸢听见一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怒吼:“写得什么狗屁玩意,滚出去!”
“噫?!”
慕云鸢摇了摇头,置若罔闻,走上三楼,再次交出词卷。
那三楼考官亦是沉默良久:“请登楼。”
慕云鸢登上四楼。
“请登楼。”
五楼。
“天仙化人之笔,我不如也!你是谁家的学生?”
慕云鸢沉默以对。
考官重重叹了口气:“罢罢罢!请登楼!”
六楼......
七楼......
慕云鸢沉吸了一口气,再度踏步,登上八楼。
坦白说,她心中对跑题这件事还是有些犯怵的,可此时瞧见这么多的文学大拿都认可了小方的诗词,一时间心中也有些窃喜。
可开心的同时,她又有些纠结。
若是真凭此诗登顶了,该当如何?
自己真正想要的可不是小方进宫当一名授课先生呀。
她踏上楼,进入了八楼。
可出乎意料的,八楼的考官并非是个她预料中的老头或者老大叔,反而是个梳着双马尾,稚气未脱的少女。
其相貌粉雕玉琢,瞪着一双杏眼打量着自己,瞧着模样,只怕比自己还要年轻。
慕云鸢并未把对方当做考官,可左右看去,却并未瞧见其他人等。
她便开口问道:“请问......”
紫苏一挑那极好看的眉头:“我就是考官,怎么,看不出来?”
慕云鸢不由得一愣,心中顿感一阵古怪,但当下仍是恭敬地将考卷呈了上去。
却不曾想,那考官收下试卷,却是看都未看一眼,将其直接拍在桌子上,却是两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紫苏脆生生地道:“怎么,见到长辈,为何不先行一礼?你是谁家的学生?”
慕云鸢微微皱眉,只感觉对方的性格不似学识渊博的老学究,反倒真如外表一般像个小孩一样。
但当下,对方的要求倒并无不合,慕云鸢便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
“嗯......”
“这位老师,可否先看看学生的拙作?”
“不急,不急。”
紫苏晃悠悠地走上前来,绕着慕云鸢打了个转,笑嘻嘻地说道:“你是谁家的子弟,可有婚配,要不要我为你介绍一段良缘?”
这问题倒是出乎了慕云鸢的预料,但当下仍是按住性子,恭敬回应道:“学生已有婚配。”
“说谎可不行,你明明就还未经人事嘛。”
“???”
被如此冒犯,便是慕云鸢心中都窜起了一股火:“此事与前辈何干?”
“哎哟,消消气,消消气嘛......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做事呀?”
慕云鸢沉吸了一口气:“不劳前辈费心,学生另有打算。”
紫苏瞧见慕云鸢这有些生气的模样,反倒是更乐了:“那你可记着,后面来找我的时候可别不好意思啊。”
“......”
能作为八层的考官,其文学造诣必然是在整个朝野都闻名的。
可这考官却是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慕云鸢在此压下了性子,强笑道:“还请前辈阅卷。”
“不用了,你上去吧。”
慕云鸢不由得一愣,开口道:“前辈不用阅卷?”
紫苏重新坐回椅子上,翘了个二郎腿,优哉游哉道:“你能通过前七层,不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嘛,快快上去吧。”
慕云鸢无言以对,心道这考官倒还真是奇葩,但既然对方开口了,她也不好再拂对方的面子,当下便再行了一揖,走上前去,准备拿走纸卷。
可在这时,紫苏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凭空变出一块银色令牌,啪地一声拍在了卷子上。
“喏,这玩意也一起带走吧。”
“这是?”
紫苏笑嘻嘻道:“这是某人执勤的时候掉在街上的呀,正好给我捡回来了。”
慕云鸢顿时一愣。
银令,小方正好也是银鳞。难不成这令牌是小方掉的?
一念及此,慕云鸢却忽然明白了。
原来对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许是之前在朝野中和父王有所交涉,此次参与阅卷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和自己接触罢了。
慕云鸢内心复杂,开口道:“不知前辈名讳?”
紫苏眼睛看着窗外,挥了挥小手:“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登楼去吧。”
慕云鸢微微点头,便取走了令牌和试卷,转头走了两步,却又再次回头。
“前辈,等会诗会结束的时候,可愿来我靖国公府一叙?”
靖国公府目前的处境并不算好,若是能得到父王好友的协力相助,自然是好事。
可紫苏只是挥了挥手:“没空,没看见我正忙呢嘛。”
“前辈这是要......”
紫苏透过窗子盯着楼下:“你先上去,我等会要往楼下泼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