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拉着洛泠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周围是或坐或站的避难群众，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不安的气息。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混乱中理出一丝头绪。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避难所入口的方向，仿佛那样就能透过厚厚的混凝土墙壁，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场景。

“哥，”洛泠戳了戳洛璃的手臂，“你在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洛璃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妹妹，“就是，有点担心吧。”

“担心许舟？”洛泠歪了歪头。

“许舟，现在可能正在和魔物作战的魔法少女，还有我们的安危。三者都有吧，”洛璃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回想起最后见到许舟时他的眼神，“妹啊，跟我讲讲那个许舟相关的事呗，比如他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一歪，伸手戳起了洛璃的脸颊。

“怎么，”她拖长了尾音，“一见钟情了？咦惹～哥，我就知道你是南通。”

“别闹，”洛璃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也说过他死皮赖脸地追你，所以我总不能放任他不管，总得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呜哇～”洛泠故作娇羞状，扭起了腰，“人家好感动哦，以防万一都想先把自己给哥哥了呢。要是有了，那就堕掉好了。”

这死丫头，早知道就不带她入坑二次元了，洛璃汗颜。

见洛璃一脸嫌弃，洛泠也不再打趣了，双手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许舟他啊，是个好人，”她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他是我们班的班长，为人幽默风趣又不摆架子，有啥事也是第一个上。就是家里像是才通3G网，有时候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有些不懂变通，一根筋。”

本以为是个胡搅蛮缠的人，现在听起来不就是个对妹妹抱有好感，但在恋爱上完全是个菜鸟的小屁孩嘛。

“总的来说，我对他印象不错吧，”洛泠耸了耸肩，“只是我没有在高中谈恋爱的打算，还异地恋呢。如果未来能在同一所大学，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洛璃颔首，只听洛泠的一面之词，这许舟人确实不错，应该是个能讲道理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迷上自家妹妹，但要是把各自的想法讲清楚，他应该会放弃。

但是……

直觉告诉他，这人没这么简单。

这不是在说他是伪君子，而是感觉他老好人的外表下还藏着什么，不愿意透露给外人的一面。

洛璃正想着，洛泠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欸？哥，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洛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一如来时的模样，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看不到吗？”洛泠的眉头紧紧皱起，左顾右盼，“这些愈来愈浓的黑气？”

“什么黑气？”

洛璃愣了一下。

“就是那些黑气啊！”洛泠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洛璃的衣袖，“从角落里渗出来的，像烟一样……在往人群里飘。”

洛璃看着妹妹异常严肃的表情，心里莫名一沉。

妹妹不是个会在正经关头乱开玩笑的人。

“还是没有。”洛璃瞪大了双眼，依旧摇了摇头。

“不行，哥，我们快从这里出去！”洛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一把拉住洛璃的胳膊，“这里不安全，那些黑气……它们在吃掉这里的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异象骤然发生。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个正在和他人聊天的男人，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的，仿佛他原本就不在那里。前一秒还活生生站在那里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只剩空气，还有满场错愕呆滞的面孔。

“……诶？”

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愣在了原地，大脑无法处理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的信息。

然后，恐惧如瘟疫般炸开。

“那，那个人呢！？”

“消失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魔物打过来了！”

尖叫声和哭喊声混作一团，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四处乱窜。拼命往入口冲的人互相践踏，跌坐在地上的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祈祷词，还有人想掏出手机求救，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稳。

洛璃一把将洛泠护在身后，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消失的规律：第一个和我们一样都在角落，第二个是在通道口消失的……

不，不对，和位置无关，应该是妹妹口中的黑气！

然而，洛璃看不到任何异常。但在洛泠的视野里，那些正在消失的人身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被无形的触须缠住了脚踝，一点一点地被拖入黑暗。

又一个女人消失了，然后是另一个男人，一个接一个。一时间人心惶惶，绝望的哭嚎声此起彼伏，跪在地上疯狂祈祷的人越来越多，但终究还是原地消失了。

“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老婆！我的老婆！”

目睹朋友亲友消失的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洛璃死死攥着洛泠的手，他看不到那些黑气，但他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正在弥漫开来，像寒冬提前到了身上。

“哥，别怕，”洛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无论如何，我与你同在……”

洛泠心中的恐惧爬到了最高点。兄长看不见，但她可以，在她的视角里，那些黑气现在的目标正是自己和洛璃。它们从两人的脚下盘旋而起，正在将他们笼罩其中。

“哥，若有来世，我还要爆你的金币！”

下一秒，两人的视野同时被黑雾所笼罩。

黑暗涌过来的时候，洛璃才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来形容，那不是闭上眼睛后的黑，也不是深夜无月时的暗。

它有重量，带着一种要把什么都吞下去的欲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地裹住每一寸感官，如寒风般冰冷刺骨，呼吸都变得费劲。

洛璃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正在被强行拖离身体，他想喊洛泠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不久，广场中央的那道身影缓缓抬起了手臂。

那截扭曲的手指触碰到胸口嵌着的碎钟，然后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拨动了钟面上分针，让其逆向旋转。

咔嗒，咔嗒。

清脆的机械响动在空气中荡开涟漪，随着指针的转动，一股说不上来的波动从魔物身上扩散开来，周遭的景象如被搅乱的水面般扭曲模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拧了个方向。

当波动渐渐消散，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退去了。

“这，这是……”

洛璃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广场的纪念碑前。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在避难所里消失的人就在四周，此刻正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困惑和惊恐。

“哥，你看那！”洛泠挽住洛璃的胳膊，瑟瑟发抖。

洛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是纪念碑……不，准确来说，曾经是纪念碑的方向，此刻那里只剩下一地碎块，巨大的石碑被碾成了粉末，只剩残骸。

而在碎块之上站着的，令洛璃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东西，勉强可以说是一个人形，但它的身躯异常高大，灰败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缓蠕动，四肢扭曲得不合常理，关节处向外翻折，像是被人随意拼接起来的木偶。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表面。唯独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两道猩红的缝隙，如同黑暗中睁开的血瞳。

胸口处嵌着一块破碎的钟面，指针静止不动，表盘上爬满了锈迹和裂纹，仿佛时间本身被碾碎后塞进了它的身体里。一截断裂的钟摆从它肩头垂下，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就是魔物……”洛璃的声音在颤抖。

网络上冲浪到的和亲眼目睹到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置身事外如同看乐子，后者一脚仿佛踏入了鬼门关。

而在他们与魔物之间，挡着三道身影。

那是三个女孩，准确来说，是魔法少女。她们身上显现着各色的战斗服，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离得最近的那个红色身影，唐火，正单手撑着焰纹短刃，刀尖插在地上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汗珠，嘴角还挂着一道血迹，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她肩头趴着那只类似小猫的生物，此刻的身形已经变得若隐若现，毛发光泽黯淡，翅膀半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蓝溪站在稍远的位置，手指在残破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试图从疯狂跳动的数据中找到一丝突破口。魔装上出现了数道裂痕，手臂上一道伤口正在渗出鲜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析上。

温柚站在最后方，双手按着音律竖琴，金色的光幕在三人周身勉强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光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

蓝溪回过头，目光扫过突然出现在场的人群。她的视线扫过洛璃和洛泠，没有多做停留，而是重新转向魔物，声音疲惫，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大家别怕，”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混乱的嘈杂声，“我们就算是死，也会尽可能地保护大家！”

“火火！柚子！听到了没！”

“收到！”唐火咬着牙回应，勉强直起身子，将焰纹短刃举了起来。

“嗯。”温柚轻声应道，指尖再次拨动琴弦，将三人身上的护盾切换成了挡在民众之前的屏障。

洛璃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那就是洛泠一直想成为的对象吗？即便浑身是伤，也要不顾自我安危地把弱者护在身后。

“桀桀桀桀桀……”

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直盯着众人，猩红的缝隙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它在欢呼着新鲜生命的到来，也在嘲笑着不自量力的三位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