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异策局那边传过来的资料，”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对身边两人说道，“对方名叫许舟，桃源书院高三学生。灾变时期父母相继去世，如今寄居在亲戚家中。”
说到这里，蓝溪顿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刚注意到他手腕处有伤口，身上的衣物也比较陈旧。结合以往的经验，会魔物化的人类，大多都是在不好的遭遇里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
“我推测，他很可能遭受过虐待。近期应该是又遇上了什么坏事，情绪崩坏，才被混沌趁虚而入。”
唐火听完，眉头拧成了一团：“虐待？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人干这种事啊！”
温柚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许舟的背影，半晌没出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在场的另外两人都知道，能让温柚沉默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蓝溪深吸一口气，朝着许舟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轻柔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您好，许先生。根据异策局能量测定，您已被混沌侵蚀，接下来大概率会成为浮沫阶魔物。为了您的人身安全，魔协派我们三人前来协助您进行净化程序，请您接受配合。”
净化程序意味着什么，蓝溪没有继续说下去。被混沌侵蚀的人，即便净化成功，也要在魔协和异策局的共同监护下度过漫长的观察期。虽然官方会尽可能不让信息泄露出去，但难免还是会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即便会被严惩。
总之，那是一条艰难的路。而眼前这个男生，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想要撑下去的欲望。
许舟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蓝溪一眼，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好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啊，只有这种时刻，才能得到关注，太悲哀了。果然，像我这种人，早就一无所有了。”
“当初，就不应该活下来。”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在三人之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蓝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她见过太多被混沌侵蚀的人，却没见过这样平静的绝望，像是心底的火早已烧尽，连余烬都凉透了。
“许舟先生，请你不要抱有这种悲观的想法——”
蓝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住口！”
那声音不再是先前的空洞，而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扭曲得近乎癫狂的恨意。
混沌已经完全侵蚀了许舟。
属于许舟的气息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腐殖质气味，冰凉黏腻的混沌气息，如同涨潮般从他体内漫溢出来，一寸寸舔舐着周围的空气。
他的双眼骤然变为赤红，整个躯体被混沌撕裂、拉扯，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体型迅速拔高膨胀，衣服碎裂成布条，眨眼间彻底变成了一头魔物。
那东西勉强保留了人形的轮廓，皮肤却已变成灰败的色泽，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像有生命一般在蠕动。
它的嘴巴咧开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我意已决，你们赶紧滚开。等我杀完当初分食我父母的伪善者，我便会自裁！”
分食，他的父母？
蓝溪的指尖微微收紧。传闻灾变那几年，秩序崩塌的角落里，人性最暗的一面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些事，即使异策局费尽心力遮掩，也终究堵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
蓝溪咬了咬牙，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沉了下来：“看来，终究还是只能与其一战了。”
三个人默契互视，谁都没说话，心里都有了数。
下一秒，三道光芒同时从她们身上绽放。赤红如珊瑚燃烧，湛蓝如蝶翼轻振，暖金如灯焰初燃，像是三颗小型星辰在广场中央亮起。
光芒流转间，三件专属的星器纷纷具现化形，悬浮在各自主人身前，随即光粒流动全身，对应的魔装随之显现。
唐火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干劲。
“魔协流萤阶，代号赤珊瑚，序列号LF-0734！周边区域确认无平民残留，目标确定，浮沫阶魔物，能量反应D级！战斗许可已批准！”
她猛地拔出焰纹短刃，刀身嗡鸣着泛起赤红光芒，整个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刃锋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嘴角扬起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焰舞！我是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火火，慢着！”蓝溪扶了扶镜架，手中的平板设备投射出淡蓝色的全息界面，数据流在她眼前滚动，“目标情绪波动异常，魔力反应不稳定，别莽！”
她盯着屏幕，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却一刻不停：“魔协流萤阶，代号蓝环蝶，序列号LF-0735，目标确定。我将预测许先生的进攻倾向，你们放心上。”
话虽这么说，她指尖轻点，蓝色的魔力还是如丝带般缠绕上手臂，形成细密的魔力导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数据。
“战斗许可已批准。火火，左侧有混沌残留，注意别被侵蚀，我来封锁你的侧翼。”
“知道啦知道啦，阿蓝你比我家老妈还操心！”唐火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柚双手轻抚着腰间的音律竖琴，金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如同深海中的一盏暖灯。她看了一眼扑出去的唐火，又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蓝溪，轻轻点了点头。
“魔协流萤阶，代号金盏灯，序列号LF-0736，目标确定。队友状态确认完毕，辅助阵型已展开。战斗许可已批准。”
她拨动琴弦，金色的音符化作光点扩散开来，在三人周身形成一层柔和的光幕，将队友们笼罩其中。
“辉光壁垒，展开！火火、阿蓝，你们往前冲便是，我会护在你们左右。”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凝滞的黑暗，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吞噬。整片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气压骤降，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魔物化的许舟突然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唐火和另外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突如其来的威压砸在身上，三人不由得单膝跪地，四肢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无法起身。
“不好，能量指数在暴涨！”蓝溪艰难地抬起手，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面的数据疯狂跳动，“怎么会这样，刚才还是浮沫阶的反应，现在……”
她联想起了之前提到的暗流阶魔物埋伏的警告，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唐火头顶泛起点点亮光。
一只小巧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她头顶，啪嗒一声蹲了下来。
那是一只类似小猫的生物，体型不过手掌大小，浑身覆盖着柔软蓬松的毛发，颜色是淡淡的暖橙色。
它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里面仿佛有星辰在流转。耳朵尖尖的，像精灵耳一样微微抖动，尾巴蓬松地翘着，此刻正不安地甩来甩去。
最特别的是它背后生着一对半透明的小翅膀，正轻轻拍打着，洒落细碎的光点。
“天炎！”
见到它出现，唐火不由得喊出了它的名字。
那只小猫模样的开门者天炎急促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轻碰。它跳到唐火肩头，用小爪子指着远处，口中快速传达着信息。
“异，异策局检测到这里有暗流阶魔物的埋伏迹象！它现在正在吞噬同化许舟，预测成型后是漩涡阶！”
“你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魔协那边会派其他人来支援的！这不是你们能面对的对手！”
“什么？”唐火大惊失色，“漩涡阶！？”
听闻，蓝溪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漩涡阶。那种级别的魔物，根本不是她们这三个流萤阶新人能应付的。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辉环阶小队，讨伐一只漩涡阶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走！”蓝溪咬牙道。
三人带着一猫立马向后跃去，试图腾空飞走。
可惜，为时已晚。
双脚刚离地，头顶就压下来一股无形的力道，硬生生把三人拍回地面。四周的混沌气息跟着合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广场边缘一路收紧，罩住了整片空间。
唐火不信邪，又纵身跃了一次，额头撞上那层看不见的壁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搞什么，连飞都不让飞？”
“走不掉了，”蓝溪盯着平板，声音发沉，“混沌波干扰了魔力感知，回路被压死了。通讯也断了大半，只能发紧急求援信号。”
“那就等支援呗，”温柚倒是没什么反应，指尖拨动琴弦，金色的光幕重新亮起，把逼近的混沌气息挡在三人身前，“在魔协的人到之前，先别死在这里就行。”
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以及不远处那座钟楼的底部，同时毫无征兆地涌现出大量浓稠如墨的混沌气息，冲天而起，如同两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升空，然后在半空中交汇，最终全部融入了魔物化的许舟体内。
许舟，不，现在应该叫它魔物了，它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就扭曲的人形轮廓变得更加庞大畸形，灰败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更渗人的是，它身上多了些不属于活物的东西。胸口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块半碎的钟面，指针永远停在了记录中灾变那一日开始的时间，表盘边缘爬满锈迹，裂纹一路延伸到脖颈。
左肩挂着一截断裂的钟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出锈蚀的嘎吱声，像在替逝去的人数着再也走不完的时间。
而那些铭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连同多年来的沉默、遗憾和没能说出口的话，也一并随着混沌融进了它的躯壳。它只是站在那里，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就压得三人几乎直不起腰，仿佛整座广场的哀恸都有了重量。
它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扫过三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广场的地面开始震颤。
蓝溪撑住膝盖，勉强稳住身形。平板屏幕上的数据还在疯狂跳动，最后停在一个刺眼的数值上。
漩涡阶，确认成型。
“这回，怕是真的麻烦了。”温柚的声音依然平平的，像在念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只是握紧竖琴的指节泛了白。
“麻烦就麻烦吧，”唐火咬着牙，握紧焰纹短刃，死死盯着那头庞然大物，“无路可退，那边背水一战！火火我啊，最擅长的就是硬碰硬！”
“大家，在支援到来前，一定要活下来喵！”唐火肩头的天炎喵喵道。
蓝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把平板收进口袋，蓝色的魔力重新在指尖亮起。
沉渊之前，那个叫许舟的男生没能回头。
而她们，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