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第七天的下午。

事发之前,一切都还好。

那天中午,陆泽带着温知予抄好的三份对照表,去见了孙律师。孙律师是他大学同学的一个师兄,专做知识产权,在江城老城区开了一间不大的律所。陆泽绕了三道关系才找到这个人,进门前他还在想,怎么开口——他三年没跟人谈过生意了,他不知道话该从哪儿起。

结果他坐下来,讲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孙律师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翻那份对照表,翻到最后,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你这个案子,"孙律师说,"我不接。"

陆泽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太麻烦,要两三年,要举证,要熬人。"孙律师说,"而且,光靠你这七条,赢不了。"

"为什么赢不了。"

"你的七条里,有五条是'思想'。"孙律师说,"玩法、系统、人设方向,这些是'思想'。著作权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他们改改数值,改改措辞,你告不赢。"

"那第六条呢。"

"第六条是'时序'。"孙律师说,"时序只能证明'你们同时存在过',不能证明'他们抄了你'。"

"第七条。"

"第七条是'在先作品'。"孙律师说,"这条最有分量。你电脑里那份文档,保存时间在《偏差值》立项之前,这是硬证据。可它是你一个人的电脑里的东西。你证明不了它交过给公司。"

陆泽坐在那儿,缓缓点头。

他做数值设计的人,听得懂"逻辑上站不住"这五个字。

"那要什么。"他问。

"要一份东西。"孙律师说,"能证明你当年把这个方案,交到公司手上的东西。比如邮件、审批流、会议记录、内部系统的版本记录——任何一样能说明'公司拿到了你的东西,然后又拿走了'的痕迹。"

陆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原公司的内部系统,三年前就关停了。"

"数据呢。"

"不知道。"

"去查。"孙律师说,"关停不等于删掉。服务器、备份、云盘、甚至某个人手里的一份 pdf——只要有一份东西上标着日期和你名字,这案子就能打。"

陆泽站起来,说了句谢谢。

走出律所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这才明白,他面前这件事有多硬。

也比原来清楚了:他这七条证据链,能派上用的只有一条半,剩下的都得补。而他补的那部分,都落在了那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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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回了小区。

他走进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停着两个陌生的车。一辆是黑色的,车头朝外,停的位置挡住了过道。车里有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没在意。

他上了楼,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平台。

就是在这儿,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他自己家传出来的。是从五楼那户——就是他家对门那户空了很久的屋子前面传出来的。

有三个男人站在他家门口。

一个高的,一个壮的,一个瘦的。都是三十来岁,穿得不讲究——不是那种正经来办事的人穿的衣服。

高的那个正在拍门。

拍得很重。

"开门。"他喊,"陆泽是吧?我们知道你在里头。"

陆泽站在四楼半的平台上,没有动。

他一瞬间把局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个人在他门口,一辆车在楼下,可能还有一个人在车上。这不是来讨债的。讨债的人不这么说话。讨债的人会说"兄弟,借一步说话"。这几个人的口气是"我们知道你在",这是"上门"的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扇门里头,有人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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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开门的是沈清焰。

她站在门里,没出门,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不是阻拦,是把门口这一个身位守住了。她身上穿的是陆泽的那件旧外套,袖口挽着,头发扎在脑后。

她出来之前,屋里发生了什么,陆泽后来才知道。

他走之前交代过:他们要是找上门,谁都不许开。屋里五个人,谁都不许开门。

沈清焰是第一个摸到门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出去。她做的是——把门打开。

因为门关着,她不知道外面是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破门。破门的话,屋里有四个人,还有一个刚熟睡的林星眠。她要的是:把冲突放在门口这一个身位里,不让它进屋。

所以她把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三个男人,看见出来的是一个姑娘,都愣了一下。

高的那个先反应过来:"陆泽在家吗?"

"在。"沈清焰说。

"让他出来。"

"你们是谁?"

高的那个笑了笑,没答。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踩到了门槛上。

然后他抬起手,往门里指了一下。

"我们今天不带人走。"他说,"就是来跟陆先生说句话。你们公司那些东西,翻出来没用。把它烧了,大家都好过。"

他把脚又往前挪了半寸。

"你最好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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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在四楼半的平台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脚往上走。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躲在别人后面过。

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了声音。

"咔。"

一声很轻的响声。

是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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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的位置,沈清焰在开门的那三秒钟里,已经看清楚了。

高的站在门口正面,壮的站在左边半步,瘦的站在右边半步。

门口那道门框,是她的墙。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高的那个人从门槛上逼出去。

她做了。

她没有推。她伸出右手,很轻地按在那个人伸进来的那只手腕上,往下一压——不是折,是压。是那种"你把手放错了地方"的力道。

那个人脚下一歪,整条手臂往下沉,身体的重心跟着往外走,一脚退出了门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

她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左手还撑在门框上。她的站姿几乎没有变,看起来像是还在守门。

可那三个人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不是"情急之下挥了手"。那是练家子——是那种"她其实没想打你,她只是把你的手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壮的先动手。

他往前一步,出的是拳,往沈清焰的脸上。很直,很快,是那种在小巷子里打过架的人能打出来的拳。

沈清焰没往后躲。

她往左偏了半步。半步——跟他进门的方向成一条斜线。那一拳就顺着她的耳边过去了,落在了门上,"咚"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左手,握住了那只手腕。不是反扣,是"接"——她接住了那只手,顺着对方的力道往下一带,把那个人整个人从侧面拉了一个踉跄,脸朝着门框侧过去。

瘦的那个想从另一边绕。

她的脚动了。

就一下。她的后跟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用肩膀把瘦的那个顶在了对门的墙上——用的是肩,不是拳,不是刀,不是扫堂腿。

她的动作里,没有一个是"打人"的动作。

她做的所有事,都可以被解释成"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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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在四楼半听见的第二声,是"咚"。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三步跨完剩下的台阶,走上五楼。

他看见的场面是这样:

高的那个退到了楼梯口,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腕,脸色发白。

壮的那个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刚才撞了门,正在往回缩。

瘦的那个背贴着对门的墙,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而沈清焰站在门口,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还是侧着身子,左手撑在门框上。

她身上那件旧外套,连褶皱都没有多一道。

"别动。"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陆泽。

她只说了一句话:

"先生,你站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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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话,陆泽这辈子都没听过。

他站在楼梯口,动不了。

他不是怕。他这三年见识过的东西,比这凶险的多。他在临江见过劫船的、见过带刀围宅的、见过谢家那伙人在林子里摆伏击的。

可那时候,站在他前面的是别人,站在别人前面的是他。他是"先生",他是那个把别人挡在后面的人。他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个活。

现在有人站在门口,对他说:你站我后面。

他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在紧张,可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指是稳的。

那不是紧张。

是一种他这三年里没怎么有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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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焰没等他。

她转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我现在做三件事。"她说,"你们听清楚。"

第一件。

她抬起手机——她已经把手机攥在手里了,屏幕亮着,上面是相机。

她对着那三个人按了一下。

快门声在这个楼道里响得很清楚。

"你们的脸,我拍下来了。"她说,"门口有摄像头,对着楼道,你们进门的时候,它就拍了。"

高个子的脸抽了一下。

第二件。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她拨的号,是"110"。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扬声器开着。

嘟,嘟,嘟。

三声之后,那头接了。

"您好,江城110。"

"你好。"沈清焰说,语速不快,很稳,"建设路17号,老楼,五楼。有三个人上门,威胁我,踹了我家的门。一个人手腕受伤,是他自己撞的。我们不动手,请你们来一趟,做个记录。"

她说完,把地址重复了一遍,把楼号、单元、楼层一个个报得更清楚。

那头说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

她看着那三个人,重新说了一遍那句话:

"别动。"

"等警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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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那个笑了。

"你报警?"他说,"你报警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打你。你自己看看——我们谁受伤了?"

"他。"沈清焰指了指壮的那个,"手腕。"

"那是他自己摔的。"

"那更好。"沈清焰说,"你们进了楼道,踹了门,上了门。你们自己承认了。"

高的那个笑不出来了。

第三件。

沈清焰回过头,看着陆泽。

"先生。"她说。

"嗯。"

"把门里那个'摄像'拿出来。"

陆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这一周,让沈清焰在门口装了一个东西——一个几十块钱的猫眼摄像头,装在不显眼的位置,对着楼道。

不是他的主意。

是沈清焰第一天来了以后,自己去楼下买的。她说"先生住的地方,门口得有个眼睛"。

陆泽当时没当回事。他觉得那是她的习惯。

现在他知道了。

"在鞋柜上。"他说。

沈清焰说:"拿出来。"

他进屋,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拿了出来,举在手里。

那个摄像头对着楼梯口,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它记了七天。"沈清焰说,"今天这一段,也在里头。"

高的那个看着那个灯。

他的脸,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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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得很快。

两辆警车停在巷口,四个人上来。楼道里灯全亮了,声控灯老是灭,警察就打着手电,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进门,问的还是那几个问题:谁先动手,谁受了伤,有没有伤情鉴定,有没有监控。

沈清焰把手机递过去,把那段视频点开。

视频里,三个男人上楼的姿势、拍门的手势、那句"我们今天不带人走",全在里头。

高个子站在楼下等着做笔录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这种活,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知道怎么对付"报警的人"——报警的人怕麻烦,通常录完笔录就算了。

可他今天撞上了一堵墙。

那堵墙从头到尾,没打他一拳。

那堵墙在门口,站得笔直,把每一分钟都录下来了。

那堵墙还替他把该走的程序,一条一条走完了。

笔录做完,警察说"以后有事打这个号",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警察回头看了沈清焰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是那种"这姑娘怎么这么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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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泽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扇被撞过的门——门板上有一个很浅的凹痕,是那个壮的拳砸的。

他的手,正放在膝盖上。

他刚才在楼道里,看着那三个人的时候,他想的是"我能做什么"。

他想的不是"我能打"。

他想的是:谁先动的手,谁的伤在哪儿,有没有监控,谁能作证,警察多久到。

他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事"来办。

而他这一次,不是那个办这件事的人。

他被人挡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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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块抹布,走到门边,蹲下身,把地上的那几个鞋印擦掉。

她擦得很仔细。擦完,站起来,看了看门板上那个凹痕。

"这扇门,"她说,"明天我修。"

"我自己修。"陆泽说。

"我修。"她说,"我做惯了这个。"

陆泽看着她。

他想起下午,他在四楼半的平台上,抬头看见的场面。

一个姑娘站在他家的门口,同一件旧外套,同一个站姿,问他:你站我后面。

他忽然开口。

他说的不是"谢谢"。

"清焰。"

"嗯。"

"今天下午,"他说,"你为什么不打他们?"

沈清焰看了他一眼。

她说:"因为这里是这儿。"

"这儿没有'出手不见血'这一条。"她说,"这儿有一条更细的规矩:你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他们先来的,是他们先动的。"

"我要让他们记住,先生家这个门口,不好走。"

她说完,把抹布叠好,放在鞋柜上。

"先生,"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陆泽点头。

"这几天,我一直没说。"

她站在门那边,他坐在这边。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灯在两个人中间。

"我从前守过货,守过船,守过一个人。"她说,"守货一天,守船三天,守人——"

她停了一下。

"守人是个没头的活。你不守了,就不放心;你守了,就一直得守。"

"我在那边守了你三年。"她说,"我来这儿,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是五个人各有一个理由来的。"

"我的理由,是我不想知道你会不会照顾自己。"

她说得非常直。

陆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记得我教过你。"他说,声音有点涩,"人不能为另一个人活。"

"我记得。"沈清焰说,"先生教过。我也记住了。"

"那你——"

"先生。"她说。

"你教我们'不能为另一个人活'。可你没教过我们——"她看着他,"一个人自己不肯活的时候,旁边的人该怎么办。"

陆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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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十二点,陆泽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江城的夜里,风不大,楼下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一盏灯。对面的楼里,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他今天下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U盘。

那是他三年前的备份U盘,外皮磨得发白,插口有一道划痕。他今天从公司旧址回来之后,翻箱倒柜才想起来,它在旧外套的内袋里。

他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爱意偏差》的完整备份。

他打开那份人物设定文档。

五个人设,五栏结局。

他把那五栏,一栏一栏地看下去。

——"她画出了筋骨。她开了一间画铺,带了一群人识字。她很好。"

——"她三十条船。她站在大堂上,旁边那把椅子,还是空的。她一直在等。"

——"她开了一个女塾。她说'我想为自己争一样东西'。她争到了。"

——"她不再把恩当债。她说'这笔账,第二遍我自己算'。"

——"她折了一只新船。这回折得刚好,不歪。"

这些字,写的是他这三年里亲眼看着发生的事。

一个字都对。

他往文档最下面滚。

修订记录还在那里。

修订人:陆泽。

时间:他住院的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着,看着屏幕上的那五个字——"修订人:陆泽"。

他不记得自己改过。

他从来没有改过。他三年前写这五份人设的时候,写的是五个死。

而现在这五栏里,一句死的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很久。

楼下巷口那盏便利店的灯,在夜里亮着。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第23章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巡检灯火的时候,系统弹过一行字。那行字他后来归成了乱码。

【……检测到源文本……】

他当时没懂。

他现在也还没懂。

他还想起那天在临江,星眠问过他一个问题。她说"先生,那扇门后头,是不是也有一个'先生'"。

他当时说"不知道"。

风吹过来。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31岁,虎口有鼠标茧,指节上有细纹。

没有青玉,没有木簪。

什么都没有。

可他现在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五个人。她们有账本、有工资、有债务表、有辣椒、有摄像头,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那点东西——那种"我认定了,就不走"的固执。

她们住进了他的生活。

她们不打算走。

他站在阳台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这三年说过太多话,这一次他一句都不想说了。

他只是站着,很久。

然后他想:他得把这件事办完。

不是因为她们。

是因为他自己。

他把U盘放进兜里,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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