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落着夜露,昨天那几张油纸被风卷到了墙角,糊着湿泥。
殷无烟站在院子当中,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她从储物袋里翻出备用的那身玄青劲装,袖口用皮绳扎得紧紧的,高马尾重新梳过,额前的碎发也抿得服服帖帖。
腰间的白骨鞭擦过一遍,鞭柄上的血垢都抠掉了。
这身打扮,在枯骨峰是去骨殿领罚时才穿的。
今天穿,是她自己想穿。
她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盯着偏殿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头水声哗啦,还有锅盖磕碰的响。
要说的话,她在心里过了三遍。
“喂,今天去后山。”
太凶。
“顾咲夭,能不能再教教我……”太软。
殷无烟烦躁的扯了一下马尾。
三年里,她只对大长老开口求过一回东西,求的是少刻一道纹,结果多挨了七鞭。
求人这种事,她压根不会。
吱呀一声,门开了。
顾咲夭侧着身子挤出来,怀里端着一只黄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她换了件素色窄袖短衫,银发随手拿布条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泛着药膏的油光。
看见院子里杵着个人,她脚步顿了顿。
“哟,起这么早?我还当你要在地牢睡到晌午。”
殷无烟张了张嘴,三遍打好的腹稿全散了。
她别开脸,盯着墙角那几张泥油纸,耳根先红了。
“那个……”
“嗯?”
“化煞步那三转暗劲。”
殷无烟咬着下唇,越说越小声,“昨天被你甩出去那一下,我摸到了点门道。后山风口煞气足,你今天要是没事,能不能……再去练练?”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听着跟讨饭没两样。
顾咲夭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铜盆,又抬头看看她,摇了摇头。
“不行哦,我得留在这儿给圣女大人擦身子熬药。”
她把盆往上托了托,热水晃出一圈水纹。
“药罐子还在灶上坐着呢,离了人会糊。”
殷无烟愣在原地。
“擦……身子?”
“昨晚她调息到后半夜,煞毒往外渗,出了一身黑汗。”
顾咲夭说得平平常常,“那位洁癖重得要命,醒来要是闻见自己身上有味儿,能把偏殿的房顶掀了。”
“药是辰时一碗,午时一碗,申时还有一碗。中间换三回热水,被褥也得拿出去晾。”
她掰着指头数完,耸了耸肩。
“所以啊,今天别说后山了,院门我都出不去。”
殷无烟半天没吭声。
她知道顾咲夭是炉鼎。
魔阴宫上下都知道,夜蝉月弄回来一只极阴鼎炉,内院的魔侍管她叫鼎炉娘子。
可她一直以为,炉鼎只是个名头。
昨天这人翻墙、拎她进院、啃鹿肉、在地牢里躺平装死,哪一样看着都比她这个枯骨峰真传自在。
她从没想过,那份自在是从擦身子熬药的空当里抠出来的。
连出门的工夫都要跟人讨。
“那你……”殷无烟的视线落在那只铜盆上,喉咙发紧,“你自己不练了?明天就是骨祭。”
“练啊。”
顾咲夭用脚后跟把身后的门勾上,语气随意。
“她每天在殿里来回走那几步,我看两眼就记住了。暗劲往哪边转,在哪个穴位换气,脚跟落地卸几分力,看她走路比看秘籍还清楚。”
“现在用不着专门跑去山里吹风了,吹多了还头疼。”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殷无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噗的漏了气。
她为了这三转暗劲,昨夜在冰玉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一下的发力路线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
天不亮就爬起来换衣裳、擦鞭子、站在雾里等人。
结果人家看别人走两步路就会了。
还嫌山风吹得头疼。
殷无烟垂下脑袋,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连那条马尾都蔫了。
……这还比个什么。
顾咲夭看她这副模样,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只好把嘴抿住。
心里倒是嘀咕开了。
自己哪有那么神,全靠右眼的金瞳拆纹路,再让腰间那块石碟把煞气嚼碎了喂进气海。
真要从头摸索,她也得在山里吹上十天半个月。
可这话没法说。
“喂,别这样嘛。”
她晃了晃铜盆,“你真想练,就在院里练呗,地方够大,又不收你钱。”
“我一个人练有什么用。”
殷无烟闷声嘟囔,“又没人看得出我错在哪。”
“那等我擦完身子——”
话没说完,寝殿那扇黑石门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雾里拖得很长。
夜蝉月披着那件玄金大氅站在门槛后头,长发散着没束,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可那双重瞳是亮的。
幽光在眼底一圈圈的转,先落在顾咲夭手里冒热气的铜盆上,再慢慢挪到殷无烟那身扎得利利索索的劲装上。
院里的雾往两边退开,石桌上的露水结了一层薄霜。
殷无烟后颈发凉,手摸向腰间的骨鞭,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大清早的,本座院里倒是热闹。”
夜蝉月迈过门槛,大氅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霜。
“一个端着洗身水跟人闲聊,水都快凉了。”
顾咲夭低头一瞧,盆里的白气确实淡了不少,只好干笑两声。
“另一个,”夜蝉月停在殷无烟跟前,视线从她的马尾扫到鞋尖,“穿成这样杵在别人院子里,是骨祭前上门寻仇,还是来讨饭的?”
殷无烟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都不是。”
“哦。”
夜蝉月从大氅里抽出一卷东西,看都没看,抬手扔了过去。
那卷东西正中殷无烟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的抱住。
是一卷发黄的旧阵图,边角磨得起了毛,系绳上还挂着圣女殿的封煞印。
“你要是闲得骨头疼,就给本座滚去把这玄煞破阵图背熟,免得明天死在擂台上,弄脏了本座的眼。”
夜蝉月收回手,拢了拢大氅,转身就要回殿。
殷无烟低头解开系绳,把阵图展开一角。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勾的阵纹,九道主脉,七十二处支节,每处节点旁边都有人用小楷注了破法。
最底下一行,写着“九幽玄煞”四个字。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动不了了。
这是圣女殿底下那座大阵的破阵图。
大长老想借来剥她真骨、给自己续命的那座阵。
她在阵眼毒池里泡了三年,只能凭骨头疼不疼去猜阵力往哪走。
可这张图上,每一条灵流的去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子时三刻那一息的空当,她就能算准落在哪个节点。
昨天在院子里,顾咲夭说要截断大阵灵流,这人在门外听了个全。
听完了,什么也没说,今早就把东西扔了过来。
殷无烟抱着阵图抬起头,嗓子发紧。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夜蝉月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本座给的是废纸,用不上就拿去垫桌脚。你若输得太难看,大长老抽了你的骨头,就要来动圣女殿的阵眼。本座嫌脏。”
殷无烟抿着嘴,把阵图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她原以为今早会被赶出院门,再挨两句骂,最多挨一鞭。
在枯骨峰,有人递东西给你,后面一定跟着价码。
大长老给她的每一样宝贝,都要她拿骨头里的一样东西去换。
这卷图的价码,她想不出来。
她往顾咲夭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嗓子:“她平时就这样?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顾咲夭端着铜盆,眼睛盯着夜蝉月的背影,嘴唇几乎没动。
“没那闲心,关不掉这护食的毛病,这是她的病娇被动。”
嘀咕完,她觉得自己总结得挺到位,端着那盆快凉透的水,蹑手蹑脚往灶房那边溜。
水得重新烧。
顺便离那位远一点。
刚走出三步,背后的霜气往上涨了一截,铜盆边沿当场结出一圈白碴子。
夜蝉月停在了寝殿门槛上。
“你这只没规矩的炉鼎,给本座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