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的光幕晃了两下便熄灭。

缠在两人身上的煞气锁链没了阵力供养,一节节松脱下去,化成黑烟钻进地砖缝里。

铁栅栏外传来瓷瓶落地的响声。

三只青釉小瓶在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其中一只撞上冰玉床脚停住。

“上品化瘀膏,一人一瓶,剩下那瓶谁先抢到算谁的。”

夜蝉月收起阵盘,连眼皮都没往地上抬。

大氅下摆一甩,人已经转进了内室。

石门合拢,门缝里很快透出调息禁制的暗红灵光。

她连句狠话都懒得留。

地牢里只剩下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嗒。

隔了好一会儿,又是嗒的一声。

殷无烟四仰八叉的躺在冰玉床上,后背贴着凉丝丝的玉面,盯着头顶发霉的穹顶。

那里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水渍,边缘长了一圈灰绿色的毛。

她盯着那块霉斑,看了很久。

在枯骨峰,每一场斗法结束,她都要去骨殿的白玉阶下跪着。

大长老坐在上头,手里转着两颗磨得发亮的骷髅核桃,一条一条数她的错处。

出鞭慢记一条。

错一条,抽一鞭。

那根抽人的骨鞭上嵌满倒刺,专挑毒纹最密的地方下手,一鞭下去,皮肉连着毒纹一起翻开。

可是今天,没有人让她跪下。

没有人数她刚才那一架打得有多难看。

明明被人当成肉盾甩出去,后背撞上结界的时候疼得眼冒金星,最后还被锁链捆成粽子扔在床边。

这种打法要是让枯骨峰任何一个师兄弟看见,能笑她三年。

殷无烟等了半天,等那股熟悉的恐惧爬上后颈。

一直没等到。

胸口那团常年郁结的毒纹,反倒松了些,原本绞成死结的煞气慢慢散开,顺着经脉往四肢流。

她抬起手,摸了摸心口。

不疼。

三年来,这是头一回不疼。

“要是让大长老知道,我被人当麻袋甩出去,又在地上滚了一圈……”

殷无烟盯着那块霉斑,嘴唇动了动。

“他一定会抽掉我三根肋骨的。”

旁边地砖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咲夭翻了个身,软塌塌的趴着,活脱脱一条没骨头的海参。

她伸长胳膊,把滚到床脚的那只青釉瓶捞过来,拔开塞子,挖了一大坨药膏往小臂上抹。

那里有一道被魔傀碎片擦出来的红印,其实早被逆命碟修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皮。

但白给的上品药膏,不抹白不抹。

“那你还真是可怜。”

顾咲夭头也不抬,指腹把药膏揉开,语气随意得很。

“当个真传弟子,活得跟头推磨的驴差不多。驴拉磨好歹还能吃把豆子,你连豆子都没有。”

换作昨天,这话足够殷无烟甩出骨鞭跟她拼命。

此刻她只是抬起手臂,横着挡在了眼睛上。

袖口的布料蹭着眼皮,有点湿。

“你说得对。”

她的嗓子发涩,挤出来的字都是哑的。

“你昨天……不对,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都对。”

“我就是个强撑场面的药渣,拿着别人塞给我的毒当本事,到处咬人,还以为自己多威风。”

顾咲夭抹药的手停了停。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用胳膊捂着脸的人。

劲装底下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鼻音越来越重。

顾咲夭把瓶塞按回去,往床上一扔,正好砸在殷无烟肚子上。

“眼泪和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撑着下巴,语气里没半点同情。

“要不是我刚才拿你当盾牌砸开那具魔傀,我看你连怎么躺下喘气都不会,现在还在那儿燃血呢。”

“燃三成精血换一拳,你家大长老算账的本事是跟赌坊学的吧?”

殷无烟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她挪开胳膊,眼眶红通通的瞪着顾咲夭,嘴角却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带着哭腔,听起来乱七八糟的。

“你这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只药瓶攥在手里。

“到底有没有心肝?”

“有啊,刚吃了二两鹿肉,全长在心肝上了。”

顾咲夭重新趴回去,下巴搁在手背上。

殷无烟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有哭腔了。

她平躺着,望着穹顶,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把那股乱糟糟的气喘匀。

“三十六道极煞毒纹,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顾咲夭没吭声,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十六种煞毒,一种在骨头上刻一道纹。”

殷无烟抬起右手,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爬进袖口。

“纹刻得越多,爆发的时候越凶。可每一道纹都要吃骨髓,刻满三十六道,骨头就空了一半。”

“空出来的地方,大长老用阵力填。”

“所以我离不开九幽大阵。离了阵,骨头三天就会自己碎掉。”

顾咲夭想起钱管事那句“全身的骨头寸寸风化”,眉梢动了一下。

“膳房的人都在传,你家那位老祖宗神魂快烂透了。”

“比传得还要糟。”

殷无烟的声音放得很低。

“前些年正魔秘境,枯骨峰折了两位长老,库房里的煞晶几乎掏空。大长老这三年闭关,有一大半时间在吐黑血。”

“峰上能打的真传,只剩我一个。”

“枯骨婆婆名义上照料我起居,实际上是盯着我,免得我跑了。”

她转过脸,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咲夭。

“他扶我上位,是想借圣女殿底下的大阵给自己续命。我要是输了,他就把我的真骨抽出来,换给下一个。”

“说白了,枯骨峰现在就是一具裹着金漆的空棺材。”

地牢里又静下来。

水滴还在砸着石板,嗒,嗒。

顾咲夭翻身坐起,盘腿面对着冰玉床,金色的右瞳在昏暗里亮着。

“既然要抽骨,那总得有个时辰吧?”

殷无烟犹豫了片刻。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往铁栅栏外瞥了一眼,确认内室的石门还关着,才凑近了些。

“输的人,不会当场死。”

她压低嗓子,几乎是贴着顾咲夭耳边说的。

“大长老会把人拖回阵眼,等到子时才动手。九幽大阵每夜子时三刻,阴脉换流。”

“换流的时候,阵枢会停一个呼吸。”

“就一个呼吸。”

顾咲夭眨了眨眼:“一个呼吸,能干什么?”

“阵力断了,他就抽不动骨头。”

殷无烟的指尖在床沿上点了一下。

“他要借阵力剥骨,只能赶在换流前后下手。可换流那一息,骨头和血肉之间的阵力是空的,硬抽,他自己的神魂会先被反噬。”

“那是剥离真骨唯一的死角。”

顾咲夭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

殷无烟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毒纹。

“每天夜里,他们把我泡在阵眼的毒池里刻纹。我数了三年,每到子时三刻,骨头里的疼会停那么一下。”

“只有那一下,我能喘口气。”

她说完,扯了扯嘴角,没再往下讲。

顾咲夭也没再追问,捡起地上剩下的那只药瓶,抛起来,又接住。

殷无烟重新躺了回去。

后背贴着冰玉床,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毒纹安分得出奇。

她望着穹顶那块霉斑,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大阵最底下那一层,还有一处地方,她刻纹的时候碰到过一次。

那一次,三十六道毒纹差点同时反噬,枯骨婆婆在池边守了她整整一夜。

那个地方,她谁都没说过。

殷无烟侧过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地上抛药瓶的银发少女。

至于这个关于极煞大阵底层的漏洞……

还是先藏在自己的骨头缝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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