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的时候,风好像一道道小刀,刮在脸上生疼。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支棱着指向灰白的天,前两天的雨把地面洗得发亮,积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响。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给雪把围巾紧了紧。它蹲在书包侧兜里,白毛被风吹得轻轻抖,围巾是桃织的那条,歪歪扭扭,一头宽一头窄。
"白夕——!"
桃从街对面跑过来,双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鼻尖冻得发红。她跑到我面前,先蹲下来摸了摸雪的脑袋,然后抬头看我:"入冬了!我要给雪织一条新围巾!"
"旧的不是还能戴吗。"
"那条织得太窄了!"桃理直气壮,"而且一头宽一头窄,风会从窄的地方钻进去!这次我要织一条完美的!"
"你上次织这条围巾的时候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有经验了!"
她说到激动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比划。这一抓,袖口滑了上去露出小臂上贴着的创可贴。
"咦?"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白夕!你手上这是什么?企鹅!好可爱!"
创可贴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企鹅,黑白两色,歪着脑袋,肚皮圆滚滚的,正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
"好可爱!"花音从后面一步窜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凑近了看,"哪买的?我也要买!这可比药房那种黄不拉几的可爱多了!"
"花音你是怎么做到直接冒出来的,创可贴是在便利店买的。"我抽回胳膊,把袖子拉下来。
"哪家便利店?"花音不依不饶,又把我袖子往上捋,"别挡着,让我再看看。这企鹅肚皮上是不是还有个小爱心?"
"就路口那家。"我拍开她的手,"那天路上摔了一跤,手臂撑地的时候蹭破了皮,回家顺路在便利店买创可贴。结账的时候那个店员小声得我差点没听清,吞吞吐吐地说普通创可贴卖完了,只剩这个企鹅系列,还说什么'企鹅……很、很可爱的,贴上去,伤口也……会、会可爱起来'。"
"这店员懂行啊!"花音眼睛发亮,"所以到底是哪家店?我三天两头蹭破皮,这玩意我必须囤一箱!"
"你自己去找,就在学校附近,门口有只猫的那家。"
"门口有猫的便利店?"花音挠头,"你直接说店名不就行了。那个店员长什么样?我去找她!"
"灰色的头发。"我想了想,"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说话还结巴,全程低着个头,就说到企鹅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我没问名字。"
"灰色头发?"花音皱着眉头回忆,"没见过啊。你买个创可贴还盯着人家头发看半天?"
"印象深而已。"我面不改色。
桃半天没说话。我转头一看,她正盯着我的手臂,眉毛皱成一团,半点看到企鹅的兴奋劲都没有,这可不像平常的她。
"白夕。"她的声音轻下来,"你怎么会摔跤啊,从小到大你很少受伤的。"
"谁都有走路踩空的时候。"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就蹭破点皮,创可贴一贴,过两天连疤都找不着。"
"真的只是摔跤?"桃抓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我的脸,"你病刚好就摔跤,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们说啊。"
她这么一本正经,我反倒有点不习惯。
"就是摔跤。"我抽回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还没到走个路都要你看着的地步。"
桃捂着额头,还是不放心地盯着我。花音一把揽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前拖:"行啦行啦,白夕都说没事了!摔一跤能摔出什么事!我还天天摔呢!"
"你那是打架打的!"桃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胡扯!我那是……那是运动!拳击训练懂不懂!"
"你哪来的拳击训练!"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两个人在我前面闹成一团,哈出的白气缠在一起。我走在后面,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把企鹅创可贴遮得严严实实。
那个店员推销时说过一句话,我没跟她们讲:她说她那儿还有别的图案,兔子、柴犬、熊猫,下次可以慢慢挑。说这话的时候她声音还是很小,却难得把一句话说全了,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又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可能是那头灰色的头发太少见,也可能是她隔着收银台努力冲我笑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跟她卖的那张贴纸一样,笨拙,又有点可爱。
算了,想这个干什么。一个便利店店员而已。
上课铃响之前,我们踩着铃声冲进校门。天冷之后,校门口的早樱早就掉光了,只剩几根褐色的枝子。操场边上的水龙头下积了一小片冰,低年级的小孩路过都要踩一脚,听着冰面碎裂的声音咯咯笑。
日子还是老样子。上学,放学,天台吃午饭,回家睡觉。天冷了,天台上的人少了,轻音部也不来排练了,不过听说好像是转到室内了,真羡慕她们有自己的排练教室啊。所以现在天台就我们三个,捧着热乎乎的便当,哈着白气。桃的便当里永远有她妈妈新学的菜色,上周是照烧鸡肉,这周换成了奶油炖菜,她分给我们的分量一次比一次多。花音负责毒舌点评,说奶油炖菜里的胡萝卜切得跟骰子似的,然后一块不剩地全吃了。我只负责吃,顺便把雪从书包里放出来晒太阳。它盘成一小团,眯着眼睛,尾巴尖的水晶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刻兽也还是会出现,只不过都是小规模的小鱼小虾。我和山村部长之间的翻盖机偶尔震一下,我找个借口溜开,看完消息再回来。桃和花音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是去洗手间。有一次警报时间长了点,我回来时桃正抱着雪满操场找我,见到我就问是不是拉肚子了。
"最近肠胃不太好。"我面不改色。
"你最近怎么总不舒服啊。"桃把雪塞回我怀里,眉毛又皱起来,"病刚好就摔跤,现在又拉肚子……"
"天冷了,这很正常。"我接过雪,"走啦,上课了。"
对于学生来说永远离不开上课,周末,放假。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周末如果没有刻兽的出现,是我难得的休假时光。
周末的下午,我去了图书馆。紫乃坐在老位置,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可可。她看见我,把其中一本推过来:"新到的。这个作者的上一本书,你说好看。"
"你记得真清楚。"
"嗯。"
我坐下来,捧着那杯热可可,和她就这么坐着。图书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书架间混着可可的甜味,暖得人犯困。她翻书翻得很慢,指尖在书页上停很久,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我怀疑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书上。
"下雪了。"她忽然说。
我抬头看窗外。真的,细小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里飘下来,一沾地就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一点。
"要去看吗?"我问。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檐下看雪。很小,很碎,落在她黑色的裙摆上,落在她垂到腰际的紫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细盐。有风的时候,雪会斜着飘进来,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去接,几片雪落在她掌心,没等她看清就化了。
"雪。"她忽然说。
"嗯?"
"冬天的雪,很美。"她轻声说,"我喜欢冬天。"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漫天的雪,纯黑的瞳孔里,像是落进去了一整片夜空。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是刻兽!
“你快去避难!”我和紫乃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还有别的事情!”然后我两再一次异口同声地说道。
然后我们彼此都楞了一下,紫乃的反应要更快一点,她笑着说道:“看来,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
然后在我的惊讶和了然中,紫乃的身体冒出了绚丽的紫光。
她,当着我的面变成了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