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是丰盛的、却不知是早餐还是午宴,共六个瓷盘,即六道食物。
首先一份是南瓜汤,其次是苹果汤,煮得香味四散。
然后则是南瓜饼和苹果摆盘,安希洛拉各拿起一块,放在鼻前细细嗅闻。
最后两道食物还是和南瓜苹果有关,要么是配方以南瓜为主的南瓜苹果汤,要么反过来。
王后的视线扫过食物,眉头紧蹙,好看的眼睛浮现犹豫。
“有没有南瓜苹果以外的食物?”
“可以试试栗子或者坚果,不过栗子需要派士兵采摘,因为魔物们平日不需要进食,若是进食,只需要魔力即可。”
爱丽丝站在身边认真说明。
“至于坚果,就需要想办法哄骗几只松鼠,但您是瑟兰提亚王后,您的命令将会散播每一寸土地,它们会乐意执行。”
以王后身份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却是抢松鼠们的口粮,这可不太好。
“就吃这些不会感到乏味么?”安希洛拉说着,尝块南瓜,咀嚼了几口。
南瓜的软糯,以及某种调料的鲜美,迅速占据她的口腔。
味道比想象中好太多,安希洛拉再吃一块,沉浸其中,抬头却瞥见女孩的笑容。
她的反应已经替爱丽丝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那笑容看得安希洛拉不禁红了脸,一个长相分明十四岁的女孩,笑容却温婉和宠溺。
这样的笑容见过太多次,曾经艾瑟薇拉是这样,之前艾拉几次说话也时不经意流露,现在又出现在一个女侍脸上。
回想过去,是从未体会过的。
会是艾瑟薇拉指使的吗?把她弄成王后,放在一个温暖美好的城堡里。
安希洛拉垂下眼帘,第二块南瓜饼即将放入口里时,放下手,嘴硬冷笑。
“确实不错,但还是不符合我的口味,不过……”
“不过虽然如此,就这样吧,我会慢慢学会习惯。爱丽丝,你吃点吗?”
“不,陛下,这是为您准备的。”爱丽丝含蓄拒绝。
委婉提醒身份有别,以及,女侍和君主共餐是前所未有的事。
听到这话,安希洛拉转向她。
“爱丽丝,我想是我的语气没到位,这是命令,如果我真能下达命令的话,你能为我证明吗?”
“荣幸之至。”爱丽丝当即走到桌前,拿起一块苹果切片。
爱丽丝确实是一位合格的女侍,挑不出半点毛病,听话且不卑不亢。
她长相十四,实际年龄十六,只是一个和艾拉同样的女孩,却待在瑟兰提亚的城堡担任女侍。
安希洛拉好奇地看着她:“你是哪境的人?”
“陛下,我来自诗赞德贝镜,因为些变故,才服侍您。”爱丽丝转过身正面王后。
诗赞德贝是六境大陆的南方大陆,在以前,那是个浪漫的地方。
尝试了解爱丽丝的过往,在顺势把话题引导到艾瑟薇拉和艾拉。
“变故无处不在,我深信这点,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家?”
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认真的盯着王后脸庞看:“陛下,您是想回家吗?”
我没有家……这句话遏止在心里,安希洛拉歪头数秒,较为生气的撇嘴。
“是我在问你,不要反问。”
如果爱丽丝表现出想回家的反应,她便能顺势利用。
譬如以王后身份帮助她,代价是她必须协助安希洛拉深入了解艾拉。
“陛下,我该离开了。”爱丽丝吃完一块苹果,退后两步,深深鞠躬。
“哦?”
女侍的反应让安希洛拉颇感兴致,敏锐捕捉到是在逃避话题。
“你是我的贴身女侍,何谈该离开?”
“您需要休息,陛下,我有必要关心您的身体状况。”
“有必要,有义务,关心……”安希洛拉闷闷不乐,千篇一律的说辞。
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挽留女孩。
身体一阵轻微的疼痛,有要加剧的迹象,确实需要休息了。
从醒来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短短时间内大量信息涌进大脑,消化目前处境已经身心俱疲。
爱丽丝再次鞠躬,离开时顺带关上大门。
安希洛拉喝了口南瓜汤,起身打量房间,眼神开始不清晰,视线模糊。
以及隐隐作痛的身体,有一种力量在体内流动、折磨。
“把我复活的时候怎么没把诅咒消除……”安希洛拉嘟囔,走路有些摇摇欲坠。
此时房间里的棺材已被搬走,替换成张大床。
这时安希洛拉想到被自己忽视的魔镜,但她懒得再召唤,只想睡一觉。
衣服不好脱,索性直接趟上床,任凭自己穿着紧束,望着天花板。
回顾始末,感觉一切就像做梦。
记忆若是连贯起来……
在出发探险时,邂逅银发女人,之后相处半年。
最后死在机关里,再次醒来已经跨越三年,成为那个女人的王后妻子。
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孤单。
还是学者时的安希洛拉始终一人,有一面不会说话的镜子陪伴。
因了解了瑟兰提亚两位守护者的秘史,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等着自己去探究。
于是在生命尽头前踏上旅途,而那个女人的出现让她生命有了丝色彩。
但仅仅半年,恍惚的,就这样到三年后。
安希洛拉伸出手,挺在头顶看,焦虑的异瞳渐渐模糊。
“都不重要了。”
她轻声说。
“但是真差劲,艾瑟薇拉。”
“成为王后什么的,至少你该出现在我面前,见见最后一面。”
安希洛拉在即将闭眼时,又想起艾拉公主。
她彻底闭上了眼。
于是,瑟兰提亚全境代理守护者、瑟兰提亚王国王后、魔镜王后安希洛拉……
睡着了。
……
安希洛拉想起了以前的经历。
他是身怀诅咒的人,来历不明的王族血脉备受争议。
开始时,有的人惊叹和崇拜,人们向往王族的身份。
直到诅咒发作之日,月圆之夜到来,整个世界沦为悚然的黑色,周围混乱不看,恐惧席卷视线每一处角落,无论是头衔册封者,还是普通人,万物凡灵都在奔溃。
虽然那件事持续不长,也未有人受伤,但所有人都开始讨厌他,唯恐避之不及,冷眼凝视那个男孩的痛苦,他口吐鲜血时的惨状。
听闻此事的守护者红心女王亲自抵达小镇,本国国王带着一众随从跟在后面,在检查完男孩的情况后,守护者做出确切的结论。
“残存的黑暗力量,算了,不用管他,死亡是迟早的,活不了多久。”
可能是出于善心,或者是自信能掌控局面,红心女王并没有进一步采取措施。
她打量安希洛拉半会,冷笑说出让人不理解的话:
“是她?不,她不可能是完整的。你应该是她最后一块残存的碎片,等你死后,我们就安心了。”
“抱歉,浪费您的时间。”安希洛拉咳嗽吐血。
即便红心女王似乎对男孩有着不能理解的仇恨,但看见他的样子,她还是流露一丝不忍。
“给他一个地方住。”女王转身看向当地国王。
接着她竟然在安希洛拉面前顿下来,轻声询问:“你喜欢做什么?”
“看书。”安希洛拉回答,他除了看书没有其他事能做。
“提供工作吗?”旁边的国王忽然不悦开口。
“他这个样子很难工作,也怕伤了别人,一个活不长的人,就在爱好中消亡吧。”
安希洛拉真心感谢红心女王,传说中的守护者不绝情,他因此能待到小镇的一处图书馆里,由于不能直接工作,便成为研究历史的学者,能每月享受到勉强过日的津贴。
所以他从来没有痛恨过自己的诅咒,和无法追溯的真实身份,他为什么要痛恨呢?
虽然身边的人看见他就避开,但守护者给予了温暖,所以对他来说,仅仅是自认为倒霉而已,活不长久。
安希洛拉从不责怪他人。
在察觉生命快到尽头时,安希洛拉决定离开一直生活的小镇。
出于在书中看见瑟兰提亚时的好奇,以及想弄清楚诅咒的私心,他隐约察觉也许和黑暗力量有关。
“魔镜魔镜,世界上最帅气的人是谁?”
“魔镜,我们还有多久到目的地?”
“魔镜,能说说话么?”
一路上他都对背上的镜子说话,希望有点点回应,可惜祖上遗留的东西是件死物。
他轻笑,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带着镜子坐在石头边休息。
“看样子你的魔镜还未学会说话哦。”忽然有人跟着轻笑。
安希洛拉惊讶扭头,漫长的银发映入眼帘。
心微微一动,前所未有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因为陌生人而触动。
梦到此被打断——
轻微的脚步声,很浅很浅,悄然潜入房间,还是将安希洛拉王后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房间昏暗,已是夜晚。
她缓慢起身,忽然,身上什么东西滑落,竟是件睡着前所没有的毯子。
“这是……”安希洛拉困惑,望向门口。
是爱丽丝来过吗?
这时,门口的银发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有谁一直守候王后。
安希洛拉脑袋一阵沉痛,努力下床,抬头无意间看见魔镜,彻底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被黑雾包裹。
随着安希洛拉低下头,发现身上散发迷人的黑暗力量,正肆无忌惮嚣张。
紧随着无与伦比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