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是五个人里在这座城里"掉得最稳"的一个。

她落地第三天就找到了活。那家书店的店主姓方,四十来岁,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温知予那碗面吃完之后没走,第二天又来,帮着理货、写标签、给读者指书。她不会用收银的机器,可她记得住每一本书在哪儿。方店主后来发现,只要客人报书名,她抬眼就能指到架子上,一指一个准。

第三天,方店主说:"你就在这儿干吧。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温知予说:"好。"

她当天晚上回去,把这一百二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本子上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第一份工钱。120。"

底下一行字写得更小:"先生说过,钱要一笔一笔地记。第一笔最难,记下来,往后就不怕了。"

那天下午三点,书店里没有客人。

温知予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在给新到的书贴价签。方店主在前头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往柜台上一放。

"小温,你看这个,"方店主说,"现在的小孩就爱看这种。"

那是一份本地的文化类报纸,夹着一页彩色的游戏广告。

温知予手上还在贴标签,眼睛扫过去一眼。

然后她的手停了。

广告上的画面是一张立绘。立绘上是一个姑娘,穿着青色的衣裙,手里抱着一卷画筒,脖子里挂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末端,是一把旧钥匙。

温知予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方店主看她不动,凑过来看了看广告:"哦,这个游戏啊,《偏差值》。上线没几个月,卖得可火了,我们楼上那家的孩子天天玩。听说是一群小姑娘被'救赎'的故事,还挺感人的。"

温知予把价签放下。

"方姐,"她说,"这份报纸,能借我看一会儿吗?"

"看呗。"

她把那份报纸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并不快。她每看一段,就在心里划一道。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份报纸,一张她自己手抄的对照表,还有一页从书店的旧杂志上撕下来的采访——那页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底下配着一行字:"《偏差值》制作人 裴骁"。

她进屋,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桌上。

屋里,苏晚栀在洗菜,林星眠趴在桌上画画,沈清焰不在,陆惊雪在看她那沓纸。

陆泽在卧室里——他最近总是躲在卧室里,说是查资料,其实五个人都知道他是在那儿发呆。

温知予把报纸摊平,把那张对照表摆上,然后去敲了陆泽的门。

她说:"先生,你出来一下。"

陆泽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我在忙"的表情。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三张纸。

温知予没说这是"抄袭",也没说"你的东西被人偷了"——她没有用这种词。她只是用一根手指,从纸上点过去。

"先生,这张是游戏广告。这张是那个游戏的介绍,上面写了它的玩法、它里面五个女孩子的名字、还有她们的'结局'。"

"这张,"她指着报纸的采访,"是那个制作人自己说的话。他说他们这个游戏,'打磨了三年'。"

"这张,"她指着那张对照表,"是我昨天抄的。"

陆泽低头看那张对照表。

那张表是他这三个月以来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

温知予把两套东西并列摆着。

左边一栏,是《偏差值》——上线时间、开发团队名单、公司注册时间、五个女主的名字和设定、核心玩法的描述、宣传语的措辞。

右边一栏,是《爱意偏差》——他昏迷前保存的文档时间、他画的立绘、他写的设定、他的项目组名单、公司注销的时间。

中间一栏,是时间。

"先生,"她说,"你看这一列。"

陆泽看过去。

那一列是一个时间轴。她把这个时间轴画得很简单,一条线,线上钉着几颗钉子:

——三年前三月,《爱意偏差》立项,系统文档第五稿完成。

——三年前四月,他手绘立绘第五稿完成。

——三年前五月,他住院。

——三年前八月,他原公司以"经营调整"与他解约。

——三年前十一月,霁川互娱注册成立。

——两年半前,《偏差值》立项。

——半年前,《偏差值》上线。

温知予的手指停在最后两颗钉子上。

"最要紧的是,先生,"她说,"这个公司的注册时间——比他们自己说的'打磨三年'要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轻。

"也就是说,他们说的那个'三年',不是从他们注册公司那天算起的。他们说的那个'三年',"她抬眼看他,"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

陆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把那条时间轴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温知予看着他。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可她看见了他的脸,就把话停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这句话:

"先生,这个地方不对。"

"你不是被优化。"

"你是被顶替了。"

"被优化"这三个字,是陆泽自己给自己下的判断。

他出院第三天,坐在面馆里算账的时候,他用的是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做了个很冷静的结论:公司经营不行,砍项目,砍人,顺手把他这个躺在床上的划掉。这是生意,没有谁对谁错。

他甚至在写那七条证据链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因经营调整解除劳动合同,程序有瑕疵"。

他把这件事定性成"流程问题"。

因为这个定性,他舒服。

一个躺在医院三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被公司划掉,这是天灾,是客观情况。他不用恨谁。

而现在,一个来了这座城六天的姑娘,拿着一份报纸、一页采访、一张对照表,把这个定性拆了。

"你不是被优化。你是被顶替了。"

被优化是"没有人需要你"。

被顶替是"有人拿走了你的东西"。

这两件事,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

而陆泽这一辈子最不能忍的,从来不是天灾。

"你怎么想到去查这个。"他问。

"我没想到要查。"温知予说,"我是看见那把钥匙了。"

"什么钥匙。"

"广告上那个姑娘的钥匙。"她说,"青色的裙子,抱画筒,脖子上那根红绳。"

她顿了一下。

"先生,那把钥匙,是晚栀的。她脖子上挂的那一把。是你画的。"

"你画的第五稿,我见过。你桌上那份文档里,最后一张立绘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你写的备注,写的是'红绳,钥匙,挂脖子上,不用绳扣,用死结'。"

"广告上那把钥匙,"她说,"也是死结。"

陆泽站在那儿,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知予低下头,把那张对照表往回叠了叠。

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先生,我不是想帮你。"

陆泽看她。

"我不是想帮你。"她又说了一遍。

"我是替你生气。"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句话。她这三年里最不敢做的事,就是"替自己生气"——她从前连被人欺负了都要先说对不起。她三年前在知予堂的门槛上站着的时候,能把一个借招牌的人挡回去,可那一次她挡的是别人的事。

这是第一次,她替一个人,把气生到脸上。

她低下头,把那三张纸收叠在一起。

"先生说,我从前不会生气。"她小声说,"我从前只会道歉。我娘骂我,我道歉;人家怪我,我道歉。我觉得那叫懂事。"

"你教过我一句话。"她抬起眼,"你说'该认的错要认,不该认的不许认'。"

"这一件,"她说,"不该认。"

陆泽在桌边站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回了卧室,把电脑抱了出来。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点进那个文件夹,点开那份文档。

《人物设定_v9.docx》。

他把它打开。

屏幕上,五张立绘,五页设定。

他往下翻。

第一页,苏晚栀。青衫,画筒,钥匙。备注里写着"性子安静,心里有事不说"。

第二页,陆惊雪。高台,铁旗杆,白旗。备注写着"八岁被家弃,用占有来换取安全感"。

第三页,温知予。课册,塾门。备注写着"长年讨好,把'对不起'当口头禅"。

第四页,沈清焰。抱刀,侧身半步。备注写着"以命偿恩,把恩当成债"。

第五页,林星眠。枣木小匣,眼睛亮。备注写着"分不清故事和活着,靠着别人的故事活着"。

每一页的最下面,是那一栏。

结局。

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每读一行,他就听见一次客厅里的声音。

他在读"苏晚栀——孤独终老"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水声,是苏晚栀在洗菜,菜叶在水里翻动。

他在读"陆惊雪——枯坐空宅"的时候,听见桌上的纸沙沙响,是陆惊雪在那张一米见方的纸上改数字。

他在读"温知予——累死在一场无人问津的病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墨味,是温知予在旁边的本子上写字。

他在读"沈清焰——以命偿恩,死于刀下"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很轻的脚步声,是沈清焰从外面回来了,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

他在读"林星眠——抱着话本冻死在雪里"的时候,听见铅笔在纸上划,是林星眠在画一只新的纸船。

他把这五页看完。

屋子里有五个人。

她们在洗菜、算账、写字、站岗、画画。

每一件,都是活的。

而在屏幕上,这五个人,是他写死的。

他亲手写的。他写的不是这五个人。他写的是五个"设定",五个"悲剧的载体",五个"力量有力量就够了的悲剧角色"。他当年还跟同事讨论过"哪个结局最打动人"。他说,他觉得是苏晚栀那一版,因为她到死都没等到那个人。

他那时候觉得很厉害。

他把电脑合上。

他的手在发抖。他自己察觉到了这一点,就把手压在桌沿上,压了两秒。

他抬起头。

"知予。"

"嗯。"

"这一件事,"他说,"从今天起,我来办。"

温知予看着他:"那我做什么?"

"你做两件事。"他说,"第一,你继续在那家书店待着。那里有报纸,有杂志,有人来。所有跟他们有关的消息,你都记下来。"

"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说,"你把这份对照表,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惊雪,一份……"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一份,留给孙律师。"

温知予愣了愣:"孙律师是谁?"

"我还没见过他。"陆泽说,"我今天晚上去找他。"

那天夜里十一点,屋里的人都睡了。

陆泽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抽屉最里面那只旧木匣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站很久。

他把它打开。

匣盖掀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的味道。

匣子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截木笔。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圈很浅的握痕。这是他三年前,在晚栀斋的后堂,给她做木簪的时候用过的那一支——不,那支他给了她。

第二样,是一支旧簪。

那支簪,是他自己雕的。他雕过三根,前两根雕坏了,第三根成了。他记得这一根,因为这一根他雕到半夜,第二天手上起了个泡。

他把簪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第三样,是一张画稿。

纸很旧,边角起了毛。他把它摊开。

画稿上画着五个小人。五个小人站成一排,画得很糙,是用铅笔勾的那种——一个抱着画筒,一个站在旗杆下,一个抱着册子,一个抱着刀,一个抱着小匣子。

小人的后面,画了一扇门。

门是敞开的。

画稿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写得很轻。

陆泽把那行字对着灯看。

那行字写的是:

"这本书里没有她们的结局。我不写。"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支笔,记得这根簪,记得这张画稿。

他手上的笔迹,是他自己的。

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屋子的另一头,灯已经灭了。

陆泽把那张画稿摊平,压在桌上,用那半截木笔压住。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份《爱意偏差》的备份文档。

他翻到人物设定那一页。

五个人设,各自一栏。

他把光标移到第一栏,那个叫"结局"的格子里。

格子里不是他写的字。

不,是他写的字。

字迹是他的,写法是他的,连空格都跟他当年的习惯一样——他会用四个空格缩进,别人不会。

可那一栏里写的东西,跟他三年前写的不一样。

苏晚栀的结局,那一栏,被改过了。

他记得他原来写的是"孤独终老"。

现在那一栏写着的是:

"她画出了筋骨。她开了一间画铺,带了一群人识字。她很好。"

他把光标往下拉。

陆惊雪的结局栏写着:"她三十条船。她站在大堂上,旁边那把椅子,还是空的。她一直在等。"

温知予的:"她开了一个女塾。她说'我想为自己争一样东西'。她争到了。"

沈清焰的:"她不再把恩当债。她说'这笔账,第二遍我自己算'。"

林星眠的:"她折了一只新船。这回折得刚好,不歪。"

陆泽把文档往下滚。

滚到最后,有一行修改记录。

文档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修订者"标识。他点开。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陆泽。

修改时间:他住院的那一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一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的身体已经躺进了医院的ICU。

他的脑子在另一个世界里,正第一次给那五个孩子上课。

可是这份文档,在这个世界的硬盘里,被人改过了。

改动人:他。

他不记得自己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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