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乎每个城市都建立了完善的地下避难系统。这些避难所大多依托于旧时代的地铁网络和人防工程扩建而成，入口通常设置在显眼位置，配有醒目的应急标识和荧光导向牌，确保任何人在慌乱中也能一眼找到。
洛璃和洛泠就读的城市也不例外，他们所在的纪念广场下方，就有一座二级民用避难所，入口就在广场北侧的停车场入口旁边。
“哥，慢，慢一点！”洛泠被洛璃拽得小跑都跟不上，鞋底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先到避难所再说！”洛璃头也没回，一只手死死攥着洛泠的手腕，但口是心非，步伐还是慢了下来。
灾变第一年，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第二年局势稳定，混沌和魔法少女出现在了大众视野。
全民应急演练也是在那时开始，至今进行了整整四年。
从幼儿园小朋友到退休大爷大妈，每个人都经历过无数次“魔物预警、紧急疏散、避难所收容”的模拟演练。所以尽管警报声刺耳、人群慌乱，但大多数人还是有序地在往就近的避难所涌入。
就在两人拐进停车场入口的斜坡通道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和洛泠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偏高，却瘦得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连领口都压得平平整整。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梳得齐整，额前一根乱发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不对劲：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子沉，一步一步往纪念碑的方向走，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后跑，朝着避难所的方向逃命。
而他，却低着头，朝着纪念碑的方向走去。
洛璃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
洛璃其实看不太清那人的脸，距离太远，再加上那人始终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
“欸？”洛泠顺着洛璃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哥，那位就是我先前说过想追我的同班同学，许舟。他这是……总不能就因为恋爱无望，不要命了吧？”
不至于吧。
这年头真的会有人因为一场还没开始的恋爱就被打击到想死吗？洛璃有些无语。虽然他被誉为钛合金钢铁直男，与谈恋爱无缘，但好歹也知道生命只有一次的道理。
出于好心，洛璃咬了咬牙，冲着那个背影大喊了一声。
“喂，兄弟！魔物要来了，你快跟我们一起去避难！”
许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一双眼睛露了出来。眼眸之中没有恐惧，没有焦急，准确来说，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干涩得像枯井，乍一看活像个死人。
即便如此，洛璃还是能感觉到，当他的目光掠过洛泠的时候，那片死寂的眸底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目光很温和，不炽烈也不让人不适，安静得近乎温柔，像在看待白月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而当那道目光转向洛璃的时候，洛璃分明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敌意，很淡，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面对接近自己在意之人的本能排斥。可下一秒，那丝敌意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怀。
仿佛在说：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许舟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转过身，继续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纪念碑走去。
“他，他在想什么啊！？”洛泠急了，甩开洛璃的手就要往回跑，“我去把他拉回来！”
“别去！”洛璃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轻，“我们提醒过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
“或许他真的有什么不得不去做的事呢？”洛璃摇了摇头，强硬地拉着洛泠继续往避难所的方向跑，“总之，尊重他人命运吧。我们先保全自己，剩下的……魔法少女会出手的。”
洛泠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还在路上走着，步伐缓慢而沉重。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避难所入口的通道时，洛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三道光束正以极快的速度飞来。
一道猩红，一道湛蓝，一道明黄。
三道光芒划破天空，朝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越来越近。
“是魔法少女！”洛泠眼睛一亮。
“剩下的就交给她们吧。”
洛璃松了口气，两人一起走进了地下避难所。
这座二级民用避难所虽然比不上军用级别的设施，但基本的生存保障一应俱全。通风系统、净水设备、应急照明还有储备物资仓库，该有的都有，甚至连墙上都贴着“魔物应对指南”和“心理疏导热线”的告示。
避难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钢门，平时就保持敞开状态，上方悬挂着醒目的地下避难所标识牌和应急指示灯。警报触发后，附近的安保人员会迅速到位，引导人群有序进入。
门内的通道宽敞明亮，墙壁上涂着醒目的导向箭头和疏散标识，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应急物资箱和医疗急救站。
洛璃和洛泠跟着人流涌入大厅时，已经能看到不少居民了。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互相搀扶的老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年轻的学生。
大家或坐或站，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隐的不安。
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请各位市民不要惊慌，魔法少女已经出发。在官方通知事件结束之前，所有人员必须留在避难所内，擅自外出者后果自负。重复一遍，在官方通知事件结束之前……”
洛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拉着洛泠坐下。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
不管怎么样，他和妹妹安全了，这样就好。
至于那个名为许舟的男生，希望魔法少女能救下他。
不知为何，洛璃忽然想起了许舟看向他的眼神。
在那双没有光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与此同时，广场上空。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作三道身影，轻盈地落在广场的纪念碑前。
“区区一个能量显示为浮沫阶的魔物，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唐火单手叉着腰，嘴里嘟囔着，“我们三个都是流萤阶，出动一个就足够了吧。”
“别大意，”蓝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手中的平板设备，上面显示着魔协最新的情报数据，“我查过魔协近期的情报了，其中有一条，现阶段调查出了可以悄然埋伏于现世的暗流阶魔物。”
“它们会不动声色地依附在某种事物上，找到合适的浮沫阶魔物作为载体吞噬同化后再显现于世，那时候能量级别甚至可以直接突破至漩涡阶。”
“那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了，”温柚叹了口气，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们三终究还是新人，战斗经验少，遇上暗流阶都够呛，希望别出什么意外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火火，你别在这儿废话了，赶紧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没来得及避难的居民。”蓝溪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知道啦知道啦，阿蓝你真是的，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老妈子。”唐火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展开了感知。
“行了，别嚷嚷，”温柚揉了揉太阳穴，“先完成任务再说。”
然后，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纪念碑前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若是场上还有其他普通人，在他们的视角里，许舟就只是跪在纪念碑前，低着头，沉默不语。但在魔法少女的眼中，那位男生身上，明显缠着混沌气息。
那东西像黑色烟雾，从许舟的七窍和毛孔里渗出来，缠在他周身，一点点将他裹进混沌里。
那是被混沌侵蚀的象征，也是……即将魔物化的前兆。
那些暗流状的物质在他周身缠绕，而在它起伏的间隙里，露出他左手腕上一圈已经发青的指痕，以及袖口下方几道结痂的细痕。
许舟微微低垂着头，兜帽下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他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才伸手去触碰纪念碑。
“爸，妈，人间已经没有容纳我的位置了。”
“报完仇之后，我马上就去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