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我向学校请了两天病假。

请假条上的理由是感冒,真正的原因写不上去: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两道擦伤,右臂一道,膝盖下面还藏着一道,全蹭在皮肤最薄的位置,被子稍微压着点都发紧。桃在群里连发了十几个"要好好休息"的表情包,花音更直接,甩来一个药房定位,后面跟着四个字:不许逞强。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开始认真想一件事。

我好像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审视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一次看见桃变身,是在放学后那条巷子里。她举着发光的法杖拦在怪物面前,手背上全是血。我盯着那抹血色,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快跑",而是很多年前缩在电脑屏幕前看《魔法少女小圆》第三集的自己——看着学姐被断头的那个瞬间,彻底颠覆了我对魔法少女的认知。

所以我许愿的时候什么都没多想,就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桃死掉。至于自己要付什么代价,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不用付,动画里不都这样吗,主角的许愿从来不用买单。况且就算需要支付代价,难道就让我看着桃她受伤,死掉吗?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不过还好世界倒是挺大方,给了我一把没子弹的狙击枪,和一只不会说话、不会疼、也死不透的小白兽。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买卖血赚。

后来北站那一战,雪替我挨了第一下,我打了这辈子第一个喷嚏,只当是鼻子受凉。再往后,花音转学过来,笨蛋二人组凑齐;西站、商业街、港口,雪一次又一次冲上去,我一次接一次打喷嚏,导致桃她们都以为我是过敏性鼻炎了。我心里还盘算着:一个喷嚏换一条命,那些氪金游戏里看三十秒广告才能复活的宠物都没这个性价比。

说真的,这几个月是我活了两辈子加起来最热闹的日子。桃织的围巾歪歪扭扭,套在雪身上却很暖和;花音的格斗游戏打的很厉害;图书馆桌角那颗紫色硬糖,还有那本被推荐的书。这些琐碎的事堆在一起,比我上辈子攒下的全部KPI奖金都让人开心。

这些事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喷嚏混在里面,像手机里永远关不掉的提示音,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响了。

直到山村部长把实验视频摆在我面前,告诉我子弹和炸药都打不穿刻兽的皮;直到那天夜里,我借雪的眼睛看见样本室里那块泡在绿色液体里的残片,隔着玻璃,一下一下,像在呼吸。我才头一回意识到,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很久。那之后,我没有把真相告诉桃和花音——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我把雪死过的次数,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第一次到第九次,从北站到港口,一开始只是喷嚏而已,可

第十次和第十一次,文化祭东门那条小街。那天换衣服的时候,我腿上第一次多出一道不知道哪来的破皮伤口。当时我还安慰自己:只是偶尔间不知道在哪里蹭一下就破皮,正常。

第十二次到第十四次,南站货场的雨夜。那晚我一个喷嚏都没打,喷嚏无声无息地退了场,顶上来的是手臂上三道火辣辣的擦伤。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身上的伤一道一道数过去。左臂两道,右臂一道,膝盖下面一道,一共四道,文化祭加上雨夜正好对上。

我把雪抱到书桌上。它打了个哈欠,尾巴尖上的水晶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半点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已经死过十四回。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它的尾巴尖。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没躲,也没叫——它从来不叫。它只是我许愿许出来的小东西,是我让它一次又一次冲上去,替所有人挡刀。

我把脸埋进它背上的毛里。它的体温透过来,暖乎乎的。

"小家伙,谢谢你。你替我救了不少的人。"我小声说,"以后...以后还要继续拯救下去哦。"

其实我知道雪可能听不懂我说的话,其实没关系,因为那是我说给我自己听的。

它拿鼻尖拱了拱我的下巴,喉咙里滚出一串呼噜声,心安理得的样子,欠揍得让人想弹它脑门。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同一片夜空下面,一之濑紫乃也在加班。

她的夜班从河道边的仓库区开始。这片地方的路灯坏了一半,坏了好几年,没人来修,夜里只剩河水的声音。一头刻兽从排水口里钻出来,浑身缠着从护栏上剥下来的钢索,爬动时关节处发出金属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像一条被拉长到离谱的蛇,专挑没有灯光的阴影游走。它爬得不快,可方向很明确——沿着河岸,朝三公里外的居民区去。

紫乃站在仓库顶上,书包搁在墙角。她没有急着动手,先盯着那东西的路线看了一会儿。这是这个月她独自解决的第七头,前六头,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一道很淡的紫光在夜里闪了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等她再直起身,校服已经换成了深紫色的战斗装束,锁镰「紫影」的链子一圈一圈缠在小臂上,镰头垂在指间。

刻兽察觉到了她。它没有像寻常怪物那样直接扑上来,而是先甩动身体,几截钢索抽在仓库顶四周的栏杆上,铁栏杆应声而断,把她的退路封了个干净,才昂起头,弓身扑向紫乃,像一个猎手狩猎野兽。

可它真的是猎手吗?

紫乃没有退。

链子甩出去的瞬间,镰头划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紫色弧光,绕着那东西的脖子缠了半圈。她手腕一沉,整条链子跟着绷紧,刻兽的冲势被硬生生拽偏,一头撞进墙角的废集装箱堆里,哐当一声,铁锈和灰尘扬了满街。

它没死反而被激得更疯狂,绞着钢索翻身,几道铁刺朝她横扫过来。她后退半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给链子留出收紧的空间。

刻兽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她看准时机松开链子,整个人顺着下坠的力道贴近那东西的脖颈,反手一镰。刃口切进绞合钢索的那道缝隙里,刻兽发出半声被扼住的哀鸣,僵在半空,一点一点碎成光尘,被夜风卷走。

几片希望碎片打着旋落下来,她接住全部,按在镰柄中段嵌着的那枚紫色石子上。石子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像是把一点光悄悄吞进了肚子。

没有人喝彩,也没有谁在耳机里喊她的名字。河道边只剩下水声,和远处货车碾过铁轨的闷响。

她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撑着地面缓了几秒才站直。

巷子深处有一栋旧楼,三楼亮着一点很暗的灯,像是刻意不想被人注意到,那是她回家的方向。

经过巷口的便利店时,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紫色的长发垫在肩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场战斗根本没发生过。

她摸了摸口袋,几颗浅紫色的糖还揣着。她捏着一颗,没有拆开。

明天去图书馆吧,她想。

再给她留一颗。

她不知道,此刻那个人正裹着被子,数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伤,两个人都在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把雪放回枕头边,自己仰面躺下。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檐角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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