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弥漫,温热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

琉璃半靠在石砌浴池的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散开,像融化的月光铺了满池。

发丝随水波轻轻晃荡,时而缠上她白皙的肩膀,时而沉入水中,与倒映的人影纠缠在一起。

她仰着头,后颈枕在池沿上,眼睛闭着,水线刚好没过胸口,热气顺着脖颈往上爬,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锁骨和下颌线上,灯光一照,亮得像碎钻。

浴室很静,安静到能听见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水面上,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消散。

琉璃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鼻尖以上的部分,银发在水面漂着,衬着她的脸更白了。

她睁开眼,淡红色的瞳孔透过朦胧的水汽看着天花板,半晌没动。

她在反思自己怎么就同意了莱妮的“禁足令”。

当时那个情况,她明明可以争辩,可以甩手走人。

莱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又没动手拦,又没把门锁上,她要是真想走,谁也拦不住,可她偏偏就点了头。

为什么?

琉璃盯着天花板,把当时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旧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按理说,她不应该答应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玩游戏那会儿,谁管得住她?通宵刷本没人拦得住,越级挑战没人劝得动,可今天莱妮那么一站,几句话一摆,她竟然就点了头。

不过是区区NPC......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琉璃就在心里噎住了。

她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法用“NPC”这两个字去概括莱妮、概括萨维恩、概括这个世界的人。

莱妮会累,眼睛会红,手会抖,萨维恩会皱眉,会沉默,克莱娅会害怕丢工作,会哭,会装,会一脸兴奋地脑补些有的没的。

这些人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行行代码、一张张设定表能概括的。

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一旦冒出来,很多东西就跟着变了。

她再想起莱妮说“我担心您”时的表情,再想起萨维恩发现她偷跑后那种拿她没办法的沉默,再想起克莱娅听说她要伪装身份时那一脸兴奋的样子——她没法再把这些当成游戏剧情。

琉璃在水里睁着眼睛,水面的光影在头顶晃来晃去。

她到底是把这个世界当成了真实的,还是这些人本来就是真实的?

还是说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个意思。

她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当时同意了莱妮的要求,她是真心的。

不是被莱妮压住了,是她自己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因为莱妮真的累了,真的怕了,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而她,也真的不想让莱妮再看见她伤痕累累的模样。

这个念头比鬼迷心窍更让她心里发毛。

她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池边站起来,把湿透的银发拢到脑后。

“殿下您洗好了吗,我把衣服带来了。”浴室门被推开,莱妮抱着几件衣物走进来。

水花四溅。

琉璃整个人猛一下沉进了水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连鼻尖都没了。

“……你进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从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莱妮的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琉璃,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给您送衣服。”她把衣物放在池边的石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您泡太久了,再不出来水该凉了。”

“放那儿就行,你先出去。”

“还有药水,治疗师调的,殿下记得用。”莱妮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绿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琉璃在水里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池壁,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去。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她那张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你先出去啊。”

莱妮沉默了两秒。

“殿下,直到半个月前,都一直是我给您洗的澡。”

琉璃:“......”

“您身上哪里我没见过。”莱妮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水里的琉璃。

琉璃把头也沉进了水里,只留一撮银发漂在水面上,像一个水草。

莱妮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

“衣服放那儿了,药记得喝,喝完回房,我在外面等您。”

门重新合上。

琉璃从水下浮出来,大口喘气,她坐在池沿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还是红的。

莱妮从小带大的琉璃,这种事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现在真让她被人看见是另一回事。

琉璃走到篮子边,拿起新衣服看了看。

最上面是一条素白的长裙,腰封上绣着冰蓝色的雪花纹,旁边还叠着一件同色短披肩、一副束腰、几件贴身的里衣,甚至连长袜和鞋子都配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

全套,从头到脚,一样不缺。

琉璃先拿起里衣和长袜,这些她还算熟悉,三下五除二就套上了,束腰她研究了片刻,勉强缠上去,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然后她拎起那条长裙,往身上套。

裙子是套头款,领口收得紧,她脑袋钻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耳朵被勒得生疼,扯了半天才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

套好之后,腰侧有几根系带需要收紧,她反手够了两下,够不着,只能胡乱打了个松结。

然后是背后的披肩,披肩要用别针固定在肩上,她别了半天,针总往下掉,最后勉强别上了,歪歪扭扭地搭着。

镜子里的她,裙子是穿上了,但腰侧系带松着,披肩歪着,整体看上去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琉璃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按理说,这种时候琉璃应该喊人帮忙,门外就站着莱妮,喊一声的事,王宫里的女仆每天做的就是这些,穿衣、梳头、整理仪容,对她们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但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让别的女孩进来,帮她系腰侧的带子,帮她别背后的披肩,手指碰在她腰上、肩上——光想想她耳朵就发烫。

她到现在都没习惯被女仆伺候,每次她们要帮忙,她都找借口推掉,自己对着记忆摸索。

可今天这套衣服实在太复杂了,她折腾了半天,连最基础的系带都没搞定。

琉璃站在镜子前,手搭在腰侧松垮垮的系带上,纠结了好一会儿。

......算了,就这样了。

扯了扯裙摆,琉璃走了两步,长裙曳地,步幅被限制得死死的,想跑都得提着裙子。

腰侧的系带松着,裙子时不时往下坠,她得用手压着才能勉强维持。

琉璃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莱妮。

这绝对是莱妮故意的!

衣服那么多,偏偏送过来的是这条行动如此不便的裙子,不就是在警告她别乱跑了!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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