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缝隙里,不断渗出水珠,落进角落的水坑,声音听的让人心烦。
夜蝉月站在地牢铁栅栏外,大氅随着动作晃动。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阵盘上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闷响。
地牢地底的微型九幽煞阵,被强行激活,黑红色的光芒,顺着地砖缝隙蔓延。
一道泛着煞气的结界,升腾而起,把顾咲夭和殷无烟,同时关在了方寸之地里。
“交流感情前,先给你们松松骨头。”
夜蝉月俯视着结界内的两人,语调平缓。
“明日骨祭若是丢了圣女殿的脸面,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走出这间石室。”
丢下这句话,夜蝉月单手负在身后,看着阵内变动。
结界内的煞气,迅速汇聚。
黑红色的气流,翻滚缠绕,眨眼间,凝聚出三具黑铁魔傀。
魔傀眼眶中跳动着火苗,骨节摩擦,发出嘎吱声。
每一具魔傀身上散发的威压,都压在筑基巅峰的水准。
殷无烟脚底的青石板,裂开细纹。
面对这三具魔傀,她本能的收缩瞳孔,身形绷紧。
“枯骨峰弟子听令,燃血!”
殷无烟嘴里,吐出一句刻在骨子里的口诀。
她抬起泛着青黑毒纹的右手,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拍了下去。
这是枯骨峰,从小教给她的送死流打法。
只要遇到强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烧三成精血,换取极煞骨的爆发。
在枯骨老人的教导里,魔修的命本来就是耗材,不拼命,就只能等死。
殷无烟身上的白骨鞭,泛起血光,周身寒气疯长。
然而,还没等她的掌心贴到胸膛,旁边却飘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啊——哈。”
顾咲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甚至,伸了个懒腰。
她连靠在墙角的八百斤重剑都没拔,直接转过身,坐在了旁边的冰玉床上。
冰玉床散发着刺骨寒意,顾咲夭却觉得十分舒适,顺手,拍了拍床板上的灰尘。
她看着旁边准备自残的殷无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殷大真传,你这是准备给自己提前办头七呢?”
顾咲夭单手托着腮帮子,语气,散漫的让人抓狂。
殷无烟掌心悬在半空,被气的,手腕直哆嗦。
“顾咲夭!你疯了是不是!”
殷无烟扭过头,恼羞成怒的喊道:“这是九幽煞阵凝聚的杀戮魔傀!”
“筑基巅峰!而且足足有三具!”
“你连剑都不拔,坐在那里等死吗?”
顾咲夭摊开双手,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就是试一下挨打的底线在哪里。”
少女歪着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清澈的无所谓。
“殷大真传,你平日里经验丰富,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挨揍姿势?”
顾咲夭甚至还往冰玉床内侧,挪了挪屁股,给对方,留出半个空位。
“比如抱头蹲防,或者直接躺平装死?”
“据说姿势标准的话,能少断两根肋骨。”
殷无烟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逆血差点冲上喉咙。
挨揍姿势?
在九幽魔阴宫,待了这么多年,她听过无数种杀人分尸的秘法。
唯独没听过,有哪个修士在斗法时,向对手讨教,怎么挨揍更舒服的。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面糊吗!”
殷无烟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骨鞭在身侧,挽出残影。
“魔门斗法非死即伤,哪有你这样……”
话音未落。
正前方的一具黑铁魔傀,已经迈开大步,铁拳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迎面砸向殷无烟的脑门。
魔傀的动作沉重刚猛,拳风,压的结界内的空气都发出爆鸣。
殷无烟瞳孔收缩,顾不上继续训斥顾咲夭,仓促间,抬起骨鞭想要硬接。
然而,就在铁拳距离她面门不足三寸的刹那。
一只白皙温热的手掌,从冰玉床的方向探了过来。
动作快的,没有任何征兆。
顾咲夭的身子还在床上坐着,手臂,却一把扣住了殷无烟的脚踝。
“喂!你干什……”殷无烟惊呼出声,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平衡。
顾咲夭掌心发力,体内的化煞步暗劲,自手腕爆发。
三转暗劲层层叠加,借力打力。
她连站都没站起来,单臂一抡,直接把殷无烟,迎着魔傀的铁拳甩了出去。
殷无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横在半空,视野里,只剩下那只越来越大的黑色铁拳。
在被甩出去的瞬间,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少女很轻的嘀咕声。
“输和赢在骨祭前都不重要,你也不要觉得自己非碎不可。”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在殷无烟耳边,轻轻掠过。
烂石头?
殷无烟心神剧震。
大长老每次把她扔进毒池时,都会说她不够坚硬,不敲打,就炼不成好兵刃。
可顾咲夭,却叫她不要觉得自己非碎不可。
然而眼下的局势,容不得她多想。
魔傀的重拳,已经贴到了眼前。
生死关头,殷无烟体内的九幽极煞骨,出于本能,爆发出刺目的白霜。
三十六道极煞毒纹,同时亮起。
极寒的阴煞之气,顺着她的毛孔狂涌而出,结结实实的,撞在魔傀身上。
咔嚓!
刺耳的冻结声,连绵响起。
黑铁魔傀的铁拳,在接触到极煞寒气的刹那,直接被冻结。
紧接着,寒气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整具筑基巅峰的魔傀,在半空中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黑色冰渣。
“成了?”
殷无烟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身子就因为惯性,重重甩飞出去。
她刚才,被顾咲夭拉扯了重心,根本无法在半空中,调整姿态。
砰的一声闷响。
殷无烟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在煞阵边缘的结界光幕上,顺着光壁滑落下来。
剧痛从后背蔓延开来,震的她,七荤八素。
而在另一边。
顾咲夭在甩出殷无烟的同时,整个人,顺着反震的力道,极其浮夸的向后倒去。
“哎呀!好强的反噬!”
她怪叫一声,四仰八叉的,瘫倒在地砖上。
她双眼紧闭,小嘴微张,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受了致命重伤的模样。
铁栅栏外的夜蝉月,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拙劣的演技,连魔宫外门看门的三品灵犬,都骗不过去。
然而实际上。
躺在地上的顾咲夭,正美滋滋的,运转着腰间的万劫阴阳逆命碟。
阵法里弥漫的残余煞气,以及魔傀碎裂后散落的精纯阴煞,正被逆命碟,疯狂吸入。
灰色的石碟转动的飞快,将所有暴戾的煞毒绞碎成温润的灵流,源源不断,喂进气海。
刚才吃完鹿肉还有点口渴,这阵法里的阴煞,正好拿来解渴。
顾咲夭躺的心安理得,甚至在心底,默默给这门微型煞阵点了个赞。
结界内的煞气,缓缓散去。
阵法判定两人失去反抗能力,自动垂下,数道由阴煞凝聚而成的锁链。
殷无烟揉着酸痛的后腰坐起身,刚想站起来,黑红色的煞气锁链便缠了上来。
一圈,两圈,三圈。
锁链把她从肩膀一直捆到脚踝,裹的严严实实。
殷无烟动弹不得,顺着惯性,倒在冰玉床边缘。
她艰难的扭过脖子,看向身旁并排躺着的顾咲夭。
顾咲夭双手搭在腹部,神态安详,呼吸平稳的,甚至快要打起微鼾。
地牢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墙角水滴落下的脆响,在不断回荡。
殷无烟被锁链捆的严严实实,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锁链,又转头看了看,躺的极其端庄的顾咲夭。
这算什么?
魔门两名真传弟子,在地牢里并排躺平?
枯骨峰教了她整整三年,如何残忍搏杀,如何以命搏命。
可是今天,她却被一个极阴鼎炉甩出去,砸碎了魔傀。
最后两个人,还一起被阵法捆绑住。
殷无烟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对斗法的认知崩塌。
这架……当真,是这么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