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烟缩成一团,声音闷在膝弯里。
她身上散发着阴暗潮湿的霉味,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
顾咲夭叼着半根鹿骨头,嘴里嚼的嘎吱响。
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人,她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两天前在百煞岩栈道上,这位大姐还昂着下巴扬言要把人骨头拆干净。
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变成在别人家台阶前哭鼻子的落魄模样了?
这落差大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顾咲夭把嘴里的碎骨头吐在油纸上。
她抬起手,随意在裙摆边缘擦掉指尖沾着的油星。
“喂。”
顾咲夭踢了踢旁边的重剑柄。
铁块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哭完了没有?”
殷无烟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要是没哭完,换个地方接着嚎,别耽误我下午练剑。”
顾咲夭拍拍手上的灰,语气散漫。
“你该不会打算在台阶前面坐到天黑,然后顺理成章去骨祭送死吧?”
殷无烟把脑袋埋的更深,嘴唇哆嗦着。
“我……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反抗大长老的人,骨灰都被扬进地火窟里了。”
“我连自己的本命真骨都护不住。”
顾咲夭听乐了。
她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准准砸在殷无烟的发顶。
殷无烟被砸的缩了缩脖子,眼眶通红的抬起头,眼神慌乱飘忽,根本不敢对上顾咲夭的视线。
这副模样,看着真叫人窝火。
顾咲夭哪能惯着她这种自暴自弃的毛病。
她抬起右腿,利落的跨上了殷无烟身旁的石台。
裙摆在风里扬起弧度。
顾咲夭顺势弯下腰,居高临下的压了过去。
阴影自上而下罩落,直接挡住了殷无烟头顶的日光。
少女发丝垂挂下来,发梢甚至蹭到了殷无烟的锁骨。
极阴血肉散发的香气,毫无保留的压了过去。
殷无烟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墙,动弹不得。
“失败是很可怕的事吗?”
顾咲夭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被当成药渣就很丢人吗?”
殷无烟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你根本不懂……”
“我确实不懂。”
顾咲夭打断了她,瞳孔在背光处显得尤为慑人。
“我只知道,你现在这副德行,连魔阴宫外门抢泔水的杂役都不如。”
“那些杂役为了多喝半勺馊米汤,尚且敢拿碎瓷片去捅管事的腰子。”
“你顶着金丹期的底子,却在这儿数自己的眼泪,丢不丢人?”
殷无烟被骂的面红耳赤,想要推开她,手腕却使不上力气。
顾咲夭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
纯阳真元在经脉里轰鸣运转,强烈的血气扑面而来。
“你修的是魔道,不是吃斋念佛的善堂。”
顾咲夭单手撑在石台边缘,压迫感十足。
“魔修从来不该害怕反噬。”
“你该害怕的,是连反咬主人一口的胆子都没有。”
这句话在狭窄的小院里回荡。
殷无烟的瞳孔骤然放大。
反咬主人一口?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在等级森严的魔阴宫里,光是听一听就要被剥皮抽筋。
可眼前这个少女偏偏说的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殷无烟的心跳漏了半拍,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觉得当药渣委屈?”
顾咲夭轻哼一声,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殷无烟没什么肉的脸颊。
指尖温热,力道却大的出奇。
殷无烟被掐的痛呼一声,被迫抬起脸,与顾咲夭正视。
两人的距离近的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既然不甘心,除了发脾气,你身上总有那么一两处能抗揍的真本事吧?”
顾咲夭挑着眉毛,语气充满审视。
“大长老养条狗还得喂骨头呢,他凭什么单单选你当这炉药渣?”
殷无烟的脑袋都被这番直球给砸懵了。
那些自怨自艾的阴暗念头,在这股不讲道理的蛮横气势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被迫盯着那双明亮的瞳孔,耳根滚烫。
“我……我……”
殷无烟结结巴巴的开口,脸颊被捏的变形,说话漏风。
“我虽然是催熟的残次品……但是……”
“但是什么?别磨磨唧唧的。”顾咲夭手腕稍微用了点劲。
殷无烟疼的眼角溢出泪花,慌乱的喊道:“我对冰煞的感知比大长老还要敏锐!”
顾咲夭动作停顿了一下。
“说清楚点。”
“极煞毒纹反噬虽然厉害,但我能听见地脉阴煞流动的节点……”
殷无烟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大长老要借助九幽大阵抽取我的真骨,阵眼转动的死角,我全能摸的一清二楚。”
顾咲夭眼中浮现一抹赞许。
她松开了掐着殷无烟脸颊的手,随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破局点么?”
顾咲夭直起身子,单手将重剑扛回肩头。
“只要能在骨祭那天把大阵的灵流截断,那老不死的拿什么吸你?”
话音未落。
偏殿半开的黑石拱门外,忽然飘进一阵冰冷的幽香。
院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地面上的落叶覆上一层白霜。
顾咲夭身形一僵,后颈的汗毛当场倒竖起来。
这股熟悉的煞气,糟了。
黑石拱门旁,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斜倚在门柱边。
黑金云纹的长袍在冷风中轻摆,大氅的边缘拖在泛白的台阶上。
夜蝉月双手环胸,冷冷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那双重瞳幽深,眼底带着嘲讽。
“继续说啊。”
夜蝉月的视线在顾咲夭和殷无烟之间打了个转。
“怎么不接着教大长老的真传怎么反咬主人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殷无烟吓的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腰间的白骨鞭险些掉在地上。
顾咲夭动作僵硬的转过身,干笑了两声。
“圣女大人……您不是去煞魔池清剿残渣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座若是再不回来,这偏殿怕是要被你们两个拆了当柴烧。”
夜蝉月迈步走入院中,每走一步,靴底便在石板上踏出脆响。
“从她只是个鼎炉这句开始,本座就站在门外听着了。”
她走到石桌旁,垂眸扫了一眼油纸包里的残渣。
夜蝉月嘴角挑起讥诮的弧度,看向瑟瑟发抖的殷无烟。
“没比过我家这不成器的剑童,大长老的真传还真是让人遗憾。”
殷无烟被那股金丹期的煞威逼的低下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蝉月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顾咲夭脸上。
“正巧,本座也有笔账要跟大长老的真传算算清楚。”
她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眼底泛着光芒。
“偏殿的地牢可是个交流感情的好去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