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是陆惊雪找的。她昨天下午问了三个地方,最后按小时租下这间屋子——按小时收费,一小时三十块,她付了两个小时。房东管钥匙的老头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没见过有姑娘租会议室还带五个人的。
现在这间屋子里,桌上摊开了一整张纸。
那不是一张纸。是把四张A4纸拼起来,用胶带粘成的一张大约一米见方的大纸。
纸上有表。
表是她画的。她不会用电脑的表格软件——她今天早上试过,敲了半天,把光标敲到了一个格子里,然后放弃了。她用笔。
她用笔画的这张表,比陆泽见过的大多数Excel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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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是被她带进来的。
他本来还想争一争。走到楼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
陆惊雪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他就进来了。
他后来想,他为什么会进来。他想出的答案是:因为她说的那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在求他。她只是陈述,然后下指令。她的语气,跟他在临江时对她说"把账拿来,我给你对一遍"的语气,一模一样。
原来被这样对待,是这种感觉。
他站在桌子这一头。
陆惊雪站在桌子那头。
另外三个人坐在边上的椅子上。苏晚栀坐在最靠门的那个位置,手里在做一件别的事——她把陆泽这几天扔在抽屉里的票据、收据、单子,一张一张摊平,按日期排好。林星眠坐在她旁边,帮她排,一边排一边小声念上面的字。温知予坐着,怀里抱着那本很便宜的笔记本,手里有笔。沈清焰不在。她不在场,是因为她这三天有另外的任务。
陆惊雪的手,落在纸上。
"先看第一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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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栏,标题是"陆泽先生的账"。
下分七行。
第一行:住院费用。
"押金十万。三年住院,总费用比这个数多。结算单上写的是'已由亲属结清'。"
她说到"亲属"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查了这个'亲属'。"她说,"医院的说法是,那人没留名,只留了张卡。我按你银行卡的流水找了,钱是从一个私人账户打进来的。那个账户今天上午还在用。"
陆泽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位'亲属'还活着,还在用那个号。"她说,"她想让你查得到她,又不想让你现在就查到她。"
陆泽没有说话。
陆惊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
第二行:辞退。
"你住院第三个月,公司出了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是《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
她敲了敲那张纸。
"这条,站不住。"
"为什么?"陆泽问。
"因为这条要'协商变更'在先。公司变更不成,才能解除,而且得提前三十日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她说,"而且,第四十条解除的,要给经济补偿。你住院这件事,不是'客观情况',是'员工患病'。患病医疗期内的员工,第四十二条明文保护,公司不能拿第四十条解除。"
陆泽站在那儿,慢慢抬起头。
她说得很慢,很稳,像是把一份没谱的账一笔一笔对到了底。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我昨天在书店那边查的。"温知予接了话,声音很轻,"我抄的。我把《劳动合同法》里跟'生病''辞退'有关的那几条,都抄下来了。"
她把怀里那本便宜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陆泽没接。他就那么看着她。
"那你抄了多久。"
"一天。"温知予说,"书店里有一本带注释的。"
陆惊雪没理这边的对话,往下念。
第三行:赔偿金。
"经济补偿按你工作年限算,你在那家公司做了四年多。第四十七条:满一年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算一年,不满六个月算半个月。你的月工资基数按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数算——你昏迷前那一年,月均是一万四千五。"
她写了个数,圈起来。
"该给你的经济补偿,是至少五个月的工资。七万二千五。"
"另外,"她往下点了一行,"公司违法解除,第四十八条,你可以要求继续履行,也可以要求二倍赔偿金。"
"二倍。"
"对。十四万五。"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陆泽站在那儿,听着。
他做了三年游戏系统的数值设计,他做过最精密的数值表,他能把一个概率曲线的每一个拐点都算清楚。
可他从来没有算过自己应得的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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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行:社保。
"你这三年,社保断缴。"她说,"医保断了,你母亲那边的慢病报销,就受影响。"
第五行:公积金。
"断缴三年。这笔钱在账上,你住院期间没人替你取。"
第六行:房租。
"你欠房东三年房租。"她顿了顿,"房东没催你。"
"我知道。"陆泽说。
"你查过为什么吗。"
"没查。"
"我查了。"她说,"房东说他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个女的接的。那个女的跟他说,你的房租,她会按月打过去。让他别来烦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栀排在票据,手上停了一下。
陆泽站在那儿,没有动。
"那个女的,不是我们。"陆惊雪说,"我们刚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可陆泽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根很细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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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行。
这一行,陆惊雪写了很久。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过两次。
第七行的标题是:认知输出。
下面是一串数。
"《爱意偏差》:立项到停摆,三年。你经手的系统文档:四十三个版本。你手绘的人设立绘:五稿。你写的核心设定:十二万字。"
"你在那家公司,最后三年的加班小时数,我按你打卡记录估的。"她写了个数字,"四年里,你的年假一次没休。"
"你的体检报告,最后一次是四年前。里面写着'建议复查'。你没去。"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陆泽。"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叫得又冷又准。
"你替五个人算过账、排过命、铺过路。你自己的账,一笔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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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在屋里,像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陆泽站在原地。
他这三年里被无数句话击中过——被账本击过、被刀击过、被一屋子人的沉默击过。可这一句,是最普通的一句话,甚至没有什么修辞。它就是一张表算完的结论。
"我算过。"他说,声音有点低。
"你算的是什么。"
"我算过她们每个人的。"
"我知道。"陆惊雪说,"你算过晚栀的开铺成本,算过惊雪的漕运分成,算过知予的入不敷出,算过清焰的营账,算过星眠的一场书三百文。你算得比谁都清楚。"
她往前一步,手按在桌子上。
"你算这些的时候,你的房租欠了三年,你的医保断了,你的妈在另一个城市的医院里。"
"你的账本,"她说,"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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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完,屋里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陆惊雪做了一件让他更没法应对的事。
她转过身,指着那张一米见方的大纸,用很平常的语气,开始讲方案。
"我给你做了一个顺序。"
"第一步,先把你的社保接上。你母亲的慢病报销,卡在这个上。今天下午去办,我陪你去。"
"第二步,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这件事翻出来。你要两份东西:一份是当年那份通知书原件,一份是你原项目组所有人的离职记录。"
"第三步,"她顿了顿,"现在有个问题得先问清楚。"
她抬眼看着他。
"先生,你的游戏,被人抄了。"
陆泽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桌上那份文档,还有那个叫裴骁的人,我昨晚都看了。"她说,"别人拿着你的东西,换了个名字,卖出去,赚了一千万。"
"这件事,你得讨回来。"
"怎么讨,"她说,"我有想法。但是讨这个,要三样东西:证据、人、钱。"
"证据你有。人——你原来的同事,我能找。钱,我有。"
她说"我有"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在说"我身上有一块钱"。
陆泽看着她。
"你有什么。"
"我说我有。"她说,"我这两天问清楚了这城里的规矩。这里的钱,要'来源',要'账户',要'信用'。这三样我现在还没有,可这三样都是给人办的。我办得下来。"
"我要在这儿,"她说,"把我的商行再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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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陆泽说。
他说得比她想的要快,要硬。
"理由。"陆惊雪说。
"三条。"他说,"第一,你们刚来,一个身份证都没拿到手,别碰这种卷入别家公司的事。这种事一旦沾上,会跟你们跟一辈子。"
"第二,"他往下说,"这是著作权的事,是公司之间的事,是要打官司的。打官司要几年,会缠人,会花钱,会得罪人。你们五个,不该替我去蹚这盆水。"
"第三,"他停了停,"你们是我的学生。这事我还没办完呢。"
屋里很静。
苏晚栀没有抬头。温知予的笔在纸上停住了。林星眠抱着笔记本,眼睛睁得很圆。
陆惊雪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她在核对一个数字:
"先生。"
"你当年管我们的时候,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
陆泽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这三年里有无数次可以接话的机会。他能把这个话题拆成逻辑框,一句一句地拆,拆到对方哑口无言。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可这一次不行。
因为她问的不是一个逻辑题。
三年前那个雪天,他从雪字号门口把陆惊雪领回来的那天,他问过她愿不愿意吗?没有。他看见一个八岁的女孩子从陆家大门外回不了家,他就把她带回来了。她当时怕生,不肯说话,他给她端了一碗热汤,然后说"你跟着我,从今天起,你的账我给你算"。
她当时没同意。她也没拒绝。
他也从来没问过。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她不能待在那儿。她得跟着我。
现在,五年以后,这个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陆泽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一米见方的纸。纸上七行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他自己算过的那笔账。
他把七条证据链列出来的时候,心里是痛快的。他知道自己抓对了方向。可他昨天列完那七条,收笔的时候,他的第二件事是去检查门锁。
那七条,他一直没打算现在就用。
他在心里给它排过队。他要先"安顿好她们",先"把身份、住处、安全办完",然后才轮到自己。他习惯了这个顺序。他这一辈子都在按这个顺序活。
"好。"他终于开口。
他说完这一个字,停了一下。
"但是,"他说,"按我的方式来。"
陆惊雪抬起眼。
"先说清楚"他说,"什么是我该拿的,什么是不该拿的。该拿的,一分不让。不该拿的,一分不要。这一条,你答应我。"
陆惊雪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点头。
"好。"
她说完这个"好",转头对温知予伸出手:"笔给我。"
温知予把笔递过去。
陆惊雪在那张大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新的字。
那一行字只有两个字,前面加了一个序号。
第八步:赢。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三个地方。
办社保,办医保接续,去他原公司的旧址找当初的人流花名册的存留单位。
傍晚回来的时候,五个人都累得够呛。陆泽靠在墙上,喘着气,觉得自己这三年养出来的那点"从容",被这一整天磨掉了大半。
他走进楼道的时候,沈清焰从楼上下来了。
她站在楼梯的转角,等着他,不跟他一起进屋。
陆泽站住:"怎么了。"
沈清焰说:"先生说句话。"
"你说。"
"这四天,有人在咱们楼下拍过照。"她说。
陆泽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一次,今天早上一次。"她说,"穿深色外套,中等个子,站的位置是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机举起来的角度是朝我们窗户的。他今天还换了一件衣服。"
陆泽站在楼梯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惊雪今天去找那家游戏公司的"人",不是为了今天。
是为了让对手知道,他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拍的是我们。"
沈清焰看着他,说了这一整天里最像她的一句话:
"先生,我守过三年夜。谁在看我,我不用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