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微凉晚风裹挟着城郊草木的湿气,漫过苏家老宅的院落。特殊科现场取证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队员们反复完成最后一轮地毯式勘验,棺木、院墙、地面砖缝与院角草丛全部复检完毕,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门窗撬动痕迹,不存在任何外力闯入的物证。一具有着完整重量的遗体,就在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灵、香火不曾中断的灵堂之内,凭空消失,不留半分痕迹。

“叔叔阿姨,请放心。”张三逸的语气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不是鬼神作祟,是有人蓄意作案。市里专项调查组已经接手,我们会连夜梳理全部线索,尽全力追查,争取早日找回老人家遗体,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刻意把话说得通俗落地,给家属留存希望,隐藏背后所有诡异的真相。苏家众人本就被空棺一幕吓得心神不宁,得知属于人为刑事案件,情绪安稳不少。比起无从抵抗的鬼神,人类凶手至少有据可查,有机会追查。

苏倩眼眶通红,轻轻点头:“我相信你们。”她清楚张三逸能力不凡,有他参与调查,外公的下落便多了一丝盼头。

安抚完所有家属,再三叮嘱保护现场、留存口供之后,张三逸随同赵岩、朱熙一行人撤离苏家老宅。黑色专车驶入沉沉夜色,驶离寂静村落,向着市区疾驰。

车厢内气氛压抑,没有人开口。此前死守青山公墓、严防地脉阴阵的整套方案已经全盘推翻。众人紧绷两天的布防,到头来全部落空。这名对手不受地形、阵法、区域限制,在全城范围内随机作案,无痕收走遗骸,完全跳出特殊科过往所有办案经验。

“回局里。”赵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依旧坚定,“全员归队,连夜复盘全部案卷。既然现场找不到物证,那我们就从卷宗里挖掘破绽。”

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茂市特殊科办公大楼。深夜的办公区灯火长明,在岗队员全部待命。巨大的电子屏幕快速投屏,半个月内七起遗体失踪案的卷宗、现场照片、家属笔录、天气记录、场地资料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面。

七起案件散落茂市各处:四起发生在青山公墓旧坟,一起在西城老旧墓园,一起是北区私人祖坟,最后一起便是今晚城郊民居内的新亡停灵。新旧遗骸混杂,案发地点城乡穿插,坟冢与民居交替,案发时间散乱跳跃,目标看似毫无规律。

粗看之下,这就是一盘彻底散乱的棋局,找不到任何内在关联,没有明显征兆。

朱熙站在大屏前方,滑动页面逐项汇报案情:“七名逝者,年龄跨度从二十七岁至八十九岁,死因包含寿终、久病离世、意外身亡,下葬时间最短半年,最长二十年。生辰八字、阴阳属性杂乱,丧葬规格各不相同。所有现场仪器检测数据全部空白,没有煞气、阴能、空间波动残留,干净得反常。唯一共性,全部发生在子夜前后。”

一名队员补充:“我们筛查了全市有盗墓前科人员、殡葬行业违规从业者、玄学爱好者备案名单,没有匹配对象。外来流动人口、近期暂住人员也全部排查完毕,没有可疑人选。”

线索,死死卡在 “无规律”这三个字上。

赵岩盯着满屏资料,眉头紧锁:“对手心思太缜密。刻意打散所有作案特征,制造完全随机的假象,让我们无法并案、无法锁定、无法预判。我们守公墓,他就去民居;盯旧坟,他盗取新尸;排查城外,他藏在市区。我们永远慢他一步。”

办公室陷入长久沉默。常规刑侦逻辑、玄学气场排查、区域布防策略,面对这一系列案件,尽数失效。

张三逸靠在桌边,没有插话,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每一条案件记录。他不再纠结风水地脉、阵法布局,也不急于研究凶手使用的术法,而是跳出所有人固有的办案思路,重新审视整件案子。

无阵、无迹、没有固定目标,作案地点看似随机,每一次取骸却精准无痕,次次避开监控与人眼。

这真的是纯粹随机挑选目标吗?

真正的随机作案,一定会留下疏漏、破绽,偶然间暴露痕迹。可这七起案件,完美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层层筛选之后才动手。表面无序,内核却极度有序。

一个极为大胆,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想法,骤然在张三逸脑海中浮现。他抬眼,目光清亮,打破满室沉寂:“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赵岩沉声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张三逸上前一步,指尖在大屏幕上划过七处案发地点,一字一句说道:“我们一直在追查凶手在哪里作案,盯着遗体是在什么地方消失。但我们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偌大一座茂市,凶手不靠大范围术法探查,到底依靠什么,精准锁定这七具符合条件的遗骸?”

在场众人微微一怔。这是一个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盲区。

茂市人口数百万,每日都有数人离世,新旧坟冢成千上万。对方不靠阵法扫描地脉,怎么精准挑出这七具命格干净、无怨气缠身、躯体完整的遗骸?单凭运气随机挑选?连续七次全部命中,概率几乎为零。

“凶手拥有一个稳定的信息渠道。”张三逸语气笃定,说出猜想,“他不是动手作案的时候才临时锁定目标,而是提前掌握全城完整遗体的信息、存放位置、守灵空档。”

朱熙微微蹙眉,提出疑问:“什么样的渠道,可以合法、完整、实时掌握全市逝者信息?私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张三逸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缓缓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些遗体,并不是分散在墓地、灵堂、祖坟里被随机盯上。他们是在同一个体系内,被提前筛选、标记、锁定。”

“立刻调取资料!“张三逸抬高声音,“调出七名逝者的死亡报备、遗体登记、殡葬备案编号,追溯他们离世之后的官方流转记录!”

队员不敢耽搁,立刻在后台调取数据。屏幕上信息飞速滚动,一条条官方备案记录陆续弹出。

七名逝者,户籍分属不同辖区,离世时间、下葬地点各不相同,表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交集。张三逸目光锐利,锁定记录底部统一的备案备注栏,伸手点下暂停。

“大家看这里。”张三逸语速飞快,直击核心,“七个人,案发地点遍布全城新旧墓园、民居灵堂,看似毫无瓜葛。但是他们全部都在茂市市殡仪馆,完成遗体备案、遗容整理、基础信息录入。”

在场众人瞳孔骤然收缩。

这便是所有人都漏掉的公共交集。无论逝者最后安葬在哪,是停灵家中还是直接下葬,茂市所有正规流程处理的亡者,遗体流转的第一站,全部是市立殡仪馆。

“我继续往下推演。”张三逸顺着思路继续分析,寒意越来越重,“为什么公墓设防依旧失窃?遗体在殡仪馆阶段就已经被标记。为什么民居停灵也会出事?只要在系统内备案,目标就被锁定。为什么所有现场不留痕迹?凶手甚至不需要亲自奔赴现场蹲守。”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让全场人心头发冷的结论:“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游走在城市黑夜之中,四处奔波偷取遗骸。但真相极有可能是——所有消失遗体,线索源头全部指向市殡仪馆。”

那个所有人心中,最正规、权威,默认不可能藏有阴谋的官方机构。

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陷入死寂。所有人背脊发凉,心底满是震撼。

如果作案者是山野邪修、地下盗墓团伙,尚且在情理之中。可谁也想不到,这桩搅动整座茂市、作案无痕、戏耍特殊科全队的连环窃骸案,层层溯源之后,所有线索最终汇聚到市殡仪馆。

那是整座城市最为肃穆庄重的地方,是大众心中送别逝者、安放亡魂的最后净土,所有人都默认这里干净可靠。

赵岩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的意思,凶手潜伏在殡仪馆内部,利用殡葬流程筛选遗体、锁定目标?”

“不止筛选目标。”张三逸轻轻摇头,眼底寒光一闪,“他掌握全城逝者第一道流转数据,这就是他能跨区域随机作案的根基。他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极少失手,正是因为从源头就掌握遗体信息、存放位置。我们在外围大范围布防、大海捞针,疲于奔命,而幕后之人,一直站在信息源头,冷眼旁观我们徒劳奔波。”

朱熙一时失语,心中震动难以平复。所有人思维里都存在盲区,下意识认定官方机构不会出问题。正因如此,他们排查墓园、私宅、民间术士、闲散人员,唯独忽略这套核心的官方殡葬体系。

这正是对手最可怕的布局。最深的黑暗,不会藏在荒山野岭,而是潜伏在人人信赖的光明之下。

“立刻核查。”赵岩迅速回过神,语气冰冷,“连夜调取殡仪馆近半年遗体流转记录、员工排班表、夜间监控录像、冷藏间出入登记日志!重点排查深夜单独在岗、长期任职、负责遗体整理归档、拥有备案系统权限的工作人员!”

大屏数据瞬间刷新,海量记录不断弹出。原本杂乱无章、毫无头绪的全城悬案,在张三逸这次逆向的大胆猜想之下,所有零散线索尽数收拢,条条归宗。

今夜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潜伏在黑夜街巷、荒坟野冢之间。今夜之后,众人终于窥见真相一角。幕后之人,一直藏在这座城市最庄重肃穆、很少有人会怀疑的地方。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气氛肃杀凝重到极点。这场席卷全城、无声进行的窃骸棋局,棋盘的核心,终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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